原来公输一脉打的,是这个主意。
曾毅抬起眼,神情平静地开了口。
"剪除旧有势力这件事,不劳公输一脉费心,我自己来。"
此言一出,公输崇与公输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情,都微微一凛。
"至于傀儡生意,"
他续道,"不是不能谈,但分成的比例,需得照我的规矩来。"
他抬起眼,将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七三分,我七,公输三。"
公输崇与公输奇几乎在同一时刻,各自微微一肃。
七三分,是极为强势的条件,要知道,寻常的合营买卖,东道主拿六成,已算大头,能开口要七成,且语气平稳如谈日常,这份气度,绝非普通修士所能有。
然而还未等两人开口,厅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变化。
一道气息,从曾毅身侧那具千机傀儡之中,倏然透溢而出。
那是神识压迫,带着元婴修士的厚重与沉凝,如同一座无形山岳,向着厅中人,压了下来。
元婴。
压在结丹修士身上,如大山压顶。
厅中气氛骤然一紧。
公输崇那双历经多年风霜的老眸,陡然睁大了一分。
作为结丹后期的老修,他对境界的感知自然敏锐异常,然而这道气息所携带的厚重,却是远超他所能轻易承受的范围,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散,便已令他识海中涌起了一阵沉重的压迫之感,脊背,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
公输奇更是如此,年轻的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查地停住了动作。
公输衍侍立一旁,感受到这道气息的一刹那,直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扶着身后的书架,才堪堪撑住了身形。
就在这股压迫于厅中蔓延了数息之后。
"收。"
曾毅只说了一个字。
那道元婴气息,在下一息,便如潮水退去,悄无声息地收敛回了千机傀儡的躯壳之中,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厅中,归于寂静。
但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可能再恢复到方才那般从容了。
公输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令自己平复下去,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具千机傀儡身上,眼神中,有掩不住的震撼与审视。
是他先开了口,声音虽平稳,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公子……公子身边,竟还有如此前辈……"
曾毅平静地扫了他一眼,"别紧张,方才只是让你们感受一下,不必担心。"
公输崇已然从那道压迫中回过神来,他深深地望了一眼千机傀儡,那双历经岁月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
"公子,老朽方才感知到这位前辈的气息,是元婴境界,且似乎……"
他略一迟疑,"似乎是魂体,寄居于这具傀儡之中?"
曾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神情不置可否。
公输崇将这一眼当作了默认。
"老朽失察,方才未能察觉这位前辈存在……这位前辈,修为深不可测,老朽佩服。"
他说着,朝着魂老所居的那具傀儡方向,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魂老操控着千机傀儡,只是淡淡地颔了颔首,并未多言。
公输崇将礼数毕了,重新看向曾毅,长叹了一口气,道:"公子,公子方才说七三分,老朽……"
"长老若觉得比例尚有商榷余地,"曾毅语气平静地接道,"自可回去议一议,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
"近日想前来依附于我的,可不止公输一脉,我这里的位置,总是有限的。"
公输崇沉默了片刻。
随即,公输崇向曾毅微微欠身,道:"公子所言,老朽记下了,七三分一事,容老朽议过之后,再行答复。"
"好。"曾毅点头。
事至此处,已算谈出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剩下的细节,自有后续的往来来完善,此刻不必急于敲死所有条款。
然而,就在曾毅准备起身告辞之际,公输崇忽然抬手,做了一个"请稍候"的手势。
"公子,在公子离开之前,老朽还有一事,想当面致意。"
曾毅停住身形,回眸看他。
"上次少主赠与公子的那具千机傀儡,是我公输一脉当时能拿出的心意,然而……"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傀儡身上,顿了顿,"如今得见这位前辈以魂体入驻其中,老朽方才意识到,那具傀儡的材质,对于这位前辈而言,或许未能尽展所长。"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储物袋,双手向前,恭敬地递上。
"此乃我公输一脉压箱底的一具傀儡,其所用材质,老朽不才,花费了数十年功夫方才寻齐,论坚韧,即便是元婴修士施为的法宝轰击,此躯也可硬扛数下而核心无损。
此物,赠与公子,是我公输一脉表达诚意的方式。"
他将储物袋放在了曾毅面前。
曾毅伸手,将储物袋拿起,转而递给了身侧的魂老。
魂老操控着千机傀儡,接过储物袋,指节微动,神识轻轻探入其中,沉默地查验了片刻。
"质地极佳。"
魂老的声音低沉,在厅中响起,短短四个字,却已是这位元婴大修士难得一见的赞誉。
一旁的公输崇与公输奇,脸上同时浮现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曾毅将储物袋收入了自己的袖中,看向公输崇,点了点头。
"长老的心意,我收下了,至于交易之事,如长老所言,议定之后再来知会我便是。"
他站起身,对着公输奇和公输崇各自颔了颔首。
"长老最好尽早定夺,我这里,等不了太久。"
话音落地,他没有再多作停留,转身迈步,朝着厅门走去。
身后,公输崇与公输奇联袂将他送至庭院石门处,深深一揖,眼神里,比来时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服与审慎。
……
出了百巧坊,暮色尚远,秋阳仍带着几分力道。
醉春风。
这座安阳城西的销金之地,在这个秋日的午后,依旧是门庭若市,往来宾客络绎,檐角挂着的锦绣流苏随风轻摆,远远地便能听到其间隐隐传出的丝竹之声,绵软而靡丽。
曾毅站在那对含着夜明珠的石狮子前,抬眼扫了一下那三层朱红木楼的外观,迈步走上台阶。
守在门口的迎宾女子,皆是描眉画黛、衣饰华美,她们见曾毅走来,立刻娉婷地迎了上来,绽出一排莺声笑语。
然而,还不等她们开口招揽,曾毅便已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找红姑。"
那几名女子面色微微一整,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有一人敛了笑,请了个极为恭谨的万福,侧身将他引了进去。
曾毅迈步踏入大厅,身后千机傀儡紧随。
然而,与上一次不同,这一回,他尚未被引到红姑所在的听雨轩,便已在大厅的楼梯口处,遇到了红姑本人。
那名半老徐娘,一袭暗红色旗袍,身姿丰腴,风韵不减,今日更是在鬓间簪了两朵极为娇艳的红绒花,将那份成熟妩媚衬托得愈发浓郁,正亲自立在楼梯旁,含笑相候。
见到曾毅,她眼眸微微一亮,款步上前,嫣然一笑,声音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沙哑成熟的韵味:"吴越公子,红姑在这里等您好一阵子了,您可算来了。"
曾毅不动声色地颔首还礼,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直接道:"寻个清静地方说话。"
红姑掩口轻笑一声,"公子今日还是这般直爽,"她转过身,衣袂轻摇,"请随红姑来,少主已在楼上备好了。"
然而,就在曾毅抬脚跟上的一刻,厅中忽然多了几道身影。
从大厅左侧的回廊之中,鱼贯而出了四名女修。
各个身形曼妙,气质各异,有的娴静如水,有的灵动如蝶,有的清冷出尘,有的柔媚欲滴,皆是修为不低、容貌出众之辈,且人人锦衣华服,朝着曾毅所在的方向盈盈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