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驮着伤员,蹄子碾过山道碎石,咯吱作响。
马背上轻伤的士卒脸色煞白,每次颠簸都疼得眉头紧锁。
担架在坑洼路上摇晃得厉害。重伤员的呻吟时断时续,像把钝锈的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陈越走在最前。
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大量失血开始带来眩晕感。
但他依旧攥紧刀柄,背挺得笔直,如同一面旗帜。
“队正,歇歇吧……”周满弯着腰大口喘气,喉咙干得像烧,“弟兄们实在没力气了,抬担架的手都在抖。”
陈越停步,回望来路。
夜色浓稠,山林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风声穿林而过,窸窣作响。
这般安静,反而让人心里不安。
曳落河接连折损人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陈越清楚,叛军料不到会有一群溃兵有这等战力,等他们反应过来、再调兵寻来,至少也是三五天后的事了。
陈越目光沉凝。
但这支残部不能再长途奔逃了,当务之急是找个安稳地方扎下根来,修养几日。
但在找到安稳之地之前每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无论是对于伤员修养,还是叛军追击。
“再走五里。”陈越声音如磨石,此刻不能心软,“前头有山溪,到了再歇。”
队伍再度挪动。
月光穿过枝叶,洒在湿滑山道上,照出斑驳碎光。
抬担架的轮流换肩,脸上只剩麻木的疲惫。
整支队伍的气氛沉得像要压垮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水声传来。
一条浅溪从山涧流出,月华洒在水面,泛起细碎银光。
在这死寂的夜里,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歇两刻钟,取水清理伤口。”
陈越下令,“石头,带三人警戒。周满,照料战马。”
众人如蒙大赦,瘫坐在溪边。
陈越靠上一块粗砺山石,拔开水囊塞子,仰头灌下几口凉水。
溪水冰凉,滑过干涸的喉咙,身体的渴意稍解,意识也更清醒了些。
心思全铺在这支队伍生死未卜的前路。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凑过来,是伙夫阿墩。
他攥着半块硬麦饼,小心递过来。
陈越正凝神想着前路,一时未曾察觉。
阿墩急声道:“队正,这不是私藏的!是我省下来的……你流血多,得补补!”
他脸颊涨红,生怕被误会。
陈越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接过饼,拍了拍他肩膀:“知道了,去歇着吧。”
阿墩这才咧嘴笑了,跑回人堆里。
“队正,没想到曳落河身上有这等金疮药。”周满攥着个漆黑瓷瓶走了过来,手中瓶身还沾着血。
陈越嗅了嗅药香,解开染血衣袍。
肩膀上皮肉外翻,伤口狰狞。
周满手有些颤,撒药时倒多了些。
“省着用。”陈越沉声道,“后面弟兄还要靠它。”
话音刚落,放哨的石头骤然低喝:“谁在那里?出来!”
所有人瞬间弹起,手按刀柄,目光锐利扫向四周。
溪对岸树丛晃动,一道纤瘦身影缓步走出。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粗布衣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
身姿纤细挺拔,背着竹编药篓,手握木柄药锄。眉眼清秀,肌肤是山野晒出的浅蜜色,眸子清澈如溪泉。
周身绕着淡淡草药香,像误入尘嚣的山间药仙,与这群血污满身的汉子格格不入。
少女撞见这么多持刀军人,吓得娇躯一缩,连退两步,药篓撞在树干上,掉出几株干草药。
她眼神惊惶,小手紧攥药锄,却强撑着没逃。
“姑娘莫怕!”周满连忙收刀,放软语气,“我等是潼关退下来的官兵,遭叛军追击,绝非歹人。”
少女咬唇犹豫片刻,终究松开药锄,走近几步。
目光扫过众人伤口,最后停在陈越血肉翻卷的肩膀上,眉头轻蹙。
“伤口再不仔细处理,会化脓溃烂,要出人命的。”她声音轻柔,却清晰笃定。
陈越打量着她。
指尖有草汁薄茧,是常年采药之人;神色纯粹坦荡,不似探子。
“姑娘懂医术?”
“家父是乡间郎中,我自幼跟着采药诊病,略微学了些本事。”少女轻声应着,眼底泛起期盼,“我兄长孙河也是府兵,去年被征去守潼关。诸位将军可曾见过?”
众人面面相觑。
潼关二十万大军溃散,兵卒无数,哪能人人识得。
陈越摇头:“战乱之中,兵卒离散,未曾听过。姑娘是附近人?”
“前面便是黑山军户屯。”少女抬手指向南边,“这几日山外叛军肆虐,到处抓丁抢掠,屯里人都躲着不敢出门。近来又闹疟疾,我是出来采药的。”
说着,挽起裙摆,趟过没踝浅溪。
在众人注视下,一言不发蹲到一名重伤员身边,轻轻揭开浸透鲜血的布条。
“伤口已化脓生浊,必须立刻清创排脓,不然撑不过今夜。”
她抬头看向陈越,眼神清澈诚恳,“将军若是信得过,我可代为处理。不敢说妙手回春,至少能让诸位少受些苦楚,保住性命。”
陈越与周满对视一眼。
“姑娘为何要帮我们?”陈越问得直接。
少女眼圈微红:“看见诸位,就像看见我守潼关的兄长。这乱世里,苦的都是普通人,好人总该帮好人一把。何况……”她抬手轻抹眼角,“大慈恻隐,普救含灵,这是医者本分。”
陈越沉默片刻,郑重抱拳:“有劳姑娘。今日相救之恩,他日必当重报。”
“将军言重了。”少女屈膝还礼,“我姓孙,名药儿。叫我药儿便好。”
她动作极快,从药篓取出瓷瓶、银刀、麻线与草药,以溪水净手,将小刀灼烧消毒,随即俯身处理伤口。
手法娴熟利落,下刀精准,清创、敷药、包扎一气呵成,全然不像寻常乡间少女。
重伤员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布条,一声不吭。
“再忍忍。”孙药儿轻声抚慰,手下未停。
处理完四名重伤员,轮到陈越时,她看着草草包扎的布条,眉头蹙紧:“将军这伤口太深,皮肉外翻严重,必须用针线缝合。只是我没有麻沸散,会剧痛难忍。”
“尽管动手。”陈越捡起一截树枝咬在口中,目光坚定。
孙药儿不再多言。
医针烧透,以药汁浸泡消毒,随即凝神缝合。针线穿过皮肉,陈越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滚落,却未哼一声。
“将军当真铁骨铮铮。”孙药儿由衷赞叹。
陈越吐出变形树枝,声音发虚:“姑娘这般手法,绝非普通乡间医术,不止从何处学来?”
孙药儿一边包扎,一边轻声道:“不瞒将军,我孙家是药王孙思邈嫡系后人。家中世代传承《千金方》,这缝合创口、清创疗毒的手法,皆是祖上所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家道早已中落,到了我父亲这辈,便只剩几卷残篇,和我这点微末手艺了。”
陈越心中巨震。
药王孙思邈的传人!《千金方》何止是医书,那是能活人无数、定军心稳后方的无价之宝!
在这缺医少药、疫病横行的乱世,一个通晓此术的医者,其价值绝不亚于一支精兵。
眼前这少女,本身就是一座亟待挖掘的宝库,是能救命的战略之资。
孙药儿并未察觉他心中翻涌,打好最后一个结,认真叮嘱:
“将军这伤,至少要静养半月,万万不能再颠簸劳累,否则伤口崩裂,便再难愈合。”
“静养不了。”陈越活动了下肩膀,痛感犹在,但利落了许多,“得尽快找个稳妥地方藏身,叛军不知何时就会追来,主要是大家需要休养。”
孙药儿犹豫片刻,抬眼望他:“将军若是信得过,可随我回黑山屯暂避。屯子藏在深山中,叛军未必能寻到,正好让伤卒调养。只是……黑山屯向来封闭,少有外人进入,怕未必肯轻易收留。”
这话如久旱甘霖。
陈越微微颔首,对孙药儿拱手:“有劳小娘子引路。若屯中不便,我等自行再寻去处,绝不连累姑娘。”
若非遇上这位药王传人,这群残兵怕真要葬身林海。
一行人走在路上,陈越沉声问道。
“黑山屯如今境况如何?可有自保之力?”
孙药儿神色黯然:“屯里青壮男丁,早被朝廷征光了,如今只剩老弱妇孺。近来又闹疫病,死伤不少。若土匪再来抢掠,根本无力抵抗。”
“土匪?”
“有个黑风寨,五六十号匪众,常在这一带劫掠。而且……”她声音压低,带着愤懑,“他们和县里王县尉早有勾结,官匪一家,有恃无恐。”
潼关已破,河东道一片混乱:州县官吏或降或逃,折冲府军户四散,乡勇溃败;土豪筑坞自保,坐观成败;流民饿殍遍野,匪盗趁机蜂起。
叛军主力正西进,无暇顾及深山;朔方军尚未南下,此处正是权力真空地带。
陈越眼神骤冷。
乱世之中,这般官匪勾结的蛀虫,最是祸乱一方。
孙药儿又轻声道:“其实黑山屯内部也不太平。屯里分宗族与旁支两脉,面和心不和。”
“宗族一脉,以老族长周忠为首,世代执掌屯堡,掌管田产、水井与公产,恪守军户祖训。周老族长七旬高龄,是全屯唯一能压住场面的主心骨。”
“旁支以周虎为首,多是军户旁支后裔,心里一直不服宗族把持田产水井这些活命根基。平日为争水源、抢田产、夺口粮,没少和宗族明争暗斗。只是碍于老族长威严,才不敢闹得太出格。”
“你们这般外人进去,宗族念在同是大唐军户的情分,或许会收留。可旁支的周虎等人,怕会百般阻挠,生怕你们招来祸事。”
陈越心中了然。
乱世之中,连一方小小军户屯,都藏着这般派系纠葛。
“有劳小娘子告知详情,陈某心中有数了。”
在孙药儿引领下,一行人调转方向往北而行。
林间林木渐稀,前方豁然出现一座依山而建的石砌屯堡,正是黑山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