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转身,陈越面向周忠与一众嫡系老者,语气沉稳恳切:
“老族长,各位长辈,晚辈有一提议。如今乱世困局,屯里百废待兴,开荒囤粮乃是眼下头等大事。这八匹军马,便归入屯中公产,由我部代为饲养、差遣使用,专司开荒拓田、转运粮物。日后一切动用、消耗、劳作用途,尽数公开透明,受全屯上下一同监督,绝无私用、私占之举。”
他微微一顿,话锋陡然一转,直击症结,抛出真正的谋划:
“至于往日旁支独掌耕牛、骡马牲畜的旧例,晚辈以为,时移世易,旧俗当改。如今全境粮秣枯竭,人人饥寒,屯中所有耕牧牲畜,理该收归统一调配,一切优先供给垦荒耕作、保屯活命之用。
往后由嫡系、旁支双向共管、彼此督查,再不能由旁支一手独揽。
这般规制,既能杜绝私自挪用、暗自贪占的隐患,更能令全屯军民共享其利,上下同心稳守黑山。
如此良策,何乐而不为?”
一语落地,字字切中要害,瞬间戳中嫡系长久以来的积怨与诉求,句句说到众人的心坎深处。
往日旁支独掌牲畜,难免偏私,嫡系早有微词,只是碍于旧例隐忍不发。
陈越之议,既能收回管理权,又能令牲畜为全屯所用,嫡系自然乐见。
寻常村民最关切的,无非是能否吃饱。陈越所言,能让军马耕牛皆用于开荒,更快种出粮食,正是他们所盼。
周忠看着眼前局面,心中已有决断。
陈越之议,既顾全屯堡大局,又平衡两派利益,更能防周虎私吞,远比让周虎独掌更为妥当。
“陈越所言有理。”老人缓缓开口,声稳如山,“如今开荒事大,军马便交由陈越带人饲养使用,专司开荒事宜。所有用度,必须公开,受全屯监督。”
他看向周虎,语气转肃:
“至于牛马牲畜管理之权,即日起,不再由旁支独管。改为嫡系、旁支共监,统一调配,优先用于开荒耕种。任何人不得私吞挪用,违者,依族规严惩!”
局面骤定。
周虎全然未料。他本想借旧例与公产之名,轻取军马,甚而巩固旁支权柄,却不料被陈越反手将军。非但未得军马,反失了世代掌控的牲畜管理权。
“老族长!不可啊!这是违背祖制!”周虎急声大喊。
“祖制亦须顺应时势。”周忠沉声道,“如今屯里首务是活下去,是开荒种粮。凡碍此事者,规矩可改。你若真为屯里着想,便该好生配合开荒,而非在此争权夺利。”
周虎看着周忠决然神色,看着嫡系众人得色,看着村民赞同目光,心知再争无用。
他狠狠瞪了陈越一眼,眼中怨毒如淬毒的针:
“好!我认!但陈越,你给我记着,今日之事,没完!”
说罢,带着旁支子弟,怒冲冲离去。
陈越望着周虎背影,心知此事未了。
周虎之怨,只会愈深。
“都散了吧,不要打扰将士操练。”周忠挥手。
村民渐散。
嫡系老者行至陈越身旁,面露赞许。
“陈小先生,好手段。”周老栓笑道,“若非你,今日真教周虎得逞了。”
陈越拱手:“晚辈只是尽了本分。但教屯里越来越好,陈某在所不辞。”
阿墩的粥已煮好,香气扑鼻。
“周老族长,您也尝尝阿墩的手艺。”
陈越盛了满满一碗鱼肉野菜粥,双手捧到老人面前。
粥熬得浓稠,鱼肉雪白,混着翠绿的荠菜,热气腾腾。
屯里老人和士卒们围着大锅,轮流盛粥,吃得满额冒汗,一脸餍足。
粥里加了鱼肉。这年月,屯里人一年到头也难见几回荤腥。
周老族长和几位嫡系老人捧着碗,吃得极香。
周老栓眯着眼,慢慢咀嚼,连汤匙刮碗底的细微声响都透着满足。
一碗见底,老人意犹未尽,用袖子抹了抹嘴,抬眼看向灶台边忙碌的阿墩。
“阿墩啊,”周老栓忽然开口,“娶妻了不曾?老朽那孙女,今年十三了,性子最是勤快……”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
阿墩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地攥着木勺,偷眼去瞄陈越。
陈越只是微微一笑,没接这话头。
夕阳的光斜斜照过来,将粥锅腾起的热气染成淡金色。
这一刻,没有乱世,没有匪患,只有一碗热粥,一句家常。
安宁得让人恍惚。
“老族长,各位长辈。”
见众人粥饭用毕,陈越朝周忠与几位嫡系老人郑重一揖,将话头引回正事:
“时才所说开垦荒地一事……”
周老族目光扫过陈越,又望向远处屯堡外那片起伏的、生满荆棘灌木的荒岭,沉默了片刻。
“陈队正有此心,是好事。”
“屯堡外,往东去,靠山脚那一大片,是早年战乱抛荒的野地。地薄,石多,草深,没人愿去打理,荒了有些年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回陈越,话里带着应允,甚至有些期待。
“你若真想垦,便带人去试试。是无主的荒地,不在屯里田册之上。你能垦出多少,日后能收多少,是你们的本事,也是你们的运道。”
陈越眉头一喜,抱拳谢道:“多谢老族长!”
田埂上,孙药儿静静看了一会儿。
看着陈越与众人忙碌,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粥,看着阿墩羞红的脸,看着陈越审时度势拿到开垦荒地的准允。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转身回了屋。
陈越院落的喧嚣渐渐平息。
孙药儿从枕下取出一个布包。
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卷泛黄的旧书。纸页边缘已磨损起毛,墨迹也有些淡了。
正是《千金方》残卷。
孙药儿宅子与屯里暂借给陈越的院落本就按着,倒也方便了两人日常交流往来。
抱着残卷,她缓步走到陈越房门口,轻声唤:“陈大哥,你有空么。”
陈越出门迎接,见她怀中古卷,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药儿姑娘,这是?”
“是《千金方》残卷。”孙药儿微垂首,将卷子递上,声轻若羽,“上头有些治疟方子,我看不明白……想请陈大哥帮着瞧瞧,也好更好照料病人。”
陈越接过。
指尖触到泛黄纸页,温旧而沉。
他非医者,却因前尘学识,对药理略通一二,加之军中老医传授,看此残卷不算艰难。
他展卷细观,时而指某处轻语:“你看此处,治疟当用青蒿,可惜残了用量。依古法,青蒿须鲜用,煮水服之,日一剂,三日可缓症候……”
孙药儿凑近聆听,时而点头,眼中满是钦敬。
灯影昏黄,将二人身影拉长,宁谧而温存。
周虎屋中,气氛阴沉如铁。
旁支子弟围坐,个个面有不甘。
“虎哥,就这么算了?军马没到手,连牲畜管理权也丢了!往后咱们旁支在屯里,还有什么脸面?”
周虎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算了?做梦!陈越这外来的,敢坏我好事,夺我权柄,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他沉默片刻,眼中掠过狠色,压低声音:
“黑山屯容不下咱们,自有地方可容。我听闻,黑风寨主正在招兵买马。若我带几人投奔,再将屯中虚实相告,必得重用。待我领黑风寨人马杀回......”
周虎声音渐寒:
“不仅要夺回军马、权柄,更要陈越和那些嫡系老朽,付出惨痛代价!”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虎哥,黑风寨毕竟是土匪,投了他们,是否太险?”
“险?”周虎冷笑,“如今咱们在屯里已无路可走,不投黑风寨,难道等着被陈越和嫡系踩在脚下?唯有投寨,咱们才有翻身之日!”
众人被说动,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