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江城,秋风已经带上了割人的凉意。
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是这所百年公立高中里少有的、能让学生们名正言顺脱离试卷和晚自习的合法狂欢。
这是高三学生在高考前,最后一次集体放风的机会。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深秋的太阳晒得发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有些失真的《运动员进行曲》,看台上的加油声、敲击空矿泉水瓶的噪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胀。
沈南乔站在主席台左侧的检录处。 她被夹在一群穿着短袖短裤、正在做高抬腿热身的体育生中间。
她今天穿着江城附中那套略显宽大的秋季长袖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锁骨上方,双手插在口袋里。
冷白色的皮肤在刺眼的阳光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与周围那些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报了女子三千米长跑。 准确地说,是被报了三千米。
班里的体育委员是个一直看不惯她做派的女生。
在昨天填报名表时,体委打着“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每个同学都要为班级挣荣誉,即使是千金大小姐也不能例外”的旗号,直接把沈南乔的名字填在了这个所有女生都避之不及的魔鬼项目上。
其实沈南乔大可以拒绝,或者随便找个肚子疼的借口去医务室开张假条。
她从小在私立学校上的都是室内的马术和击剑课,哪里受过在塑胶跑道上吃灰的罪。
但当她看到体委眼底那种等着看她笑话的挑衅时,沈南乔那点骨子里的骄傲硬生生地被逼了出来。
她什么都没说,拿起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就在确认单上签了字。她可以理科考倒数第一,但绝不当临阵脱逃的逃兵。
“高三女子三千米,过来拿号码布!” 裁判员在前面拿着铁皮喇叭喊。
沈南乔走过去,从纸箱里摸出了一块印着“0315”的白色棉布。
“别针在旁边的塑料盒里,自己拿。”裁判员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画勾。
沈南乔看了一眼那个蓝色的塑料盒。空空如也。
前面几个外班的女生为了怕别针在跑动中掉落,把盒子里剩下的十几枚别针全抓走了。此刻正聚在一起,互相帮忙别在后背上。
沈南乔站在原地,目光在检录桌上扫了一圈,只在桌角的缝隙里找到两枚生了锈的旧别针。
她咬了咬嘴唇,将号码布反手贴在自己的后背上。右手拿着那枚生锈的金属别针,试图越过肩膀,凭着感觉将布料和校服外套钉在一起。
这个动作别扭且艰难。 秋季校服的面料有些厚实,生锈的针尖并不锋利。
沈南乔尝试着往里戳,角度稍微一偏,针尖直接滑开,狠狠地扎在了她的食指指腹上。
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一抖,白色的号码布轻飘飘地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塑胶跑道上。
宋音去跑四乘一百米接力了,此刻不在检录处。周围全是不认识的外班人,偶尔有几个男生投来目光,也只是带着几分惊艳的打量,没人上前帮忙。
沈南乔蹲下身,捡起那块沾了灰的号码布,拍了拍。
她看着手指上冒出的一小颗血珠,刚才在班里签报名表时的那股硬气,突然就像是被扎破的皮球,泄了一半。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她觉得脚踝被吹得发冷。
就在她准备站起来,随便找个女生开这个口的时候。
一道阴影从侧后方投射下来,严丝合缝地挡住了照在她身上的阳光。
沈南乔抬起头。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万年不变的校服外套,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宽阔的肩膀将卫衣撑起一个挺拔的弧度,冷硬的下颌线在阳光下切割出利落的阴影。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深邃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块沾灰的布,以及那两枚生了锈的别针。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检录处周围人声鼎沸,广播里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但在这半米的空气里,却突兀地安静了下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音玻璃,将他们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给我。” 陆沉伸出右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讲题时还要沉上几分。
沈南乔愣了一下。 她的脑子有些迟钝,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永远只坐在角落里刷题、连校运会开幕式都懒得参加的年级第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乱糟糟的操场检录处。
见她不动,陆沉没有废话,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块号码布。顺带着,将她掌心里那两枚生锈的别针也拿了过去,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发出“吧嗒”两声轻响。
“转过去。”他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沈南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有些僵硬地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陆沉往前走了一小步。
距离被瞬间拉近。 近到沈南乔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堵带着体温的、坚实的温热墙壁,贴近了她的后背。
虽然没有真正触碰到,但那种属于成年男性的体量感带来的压迫,让她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
风从跑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没有带来操场的尘土味,反而将陆沉衣服上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薄荷清凉的皂香,丝丝缕缕地送进了她的呼吸道。
陆沉低着头,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他从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摸出四枚崭新的、泛着银光的金属别针。那是他刚才在经过主席台旁边的医疗点时,向校医要来的。
他展开那块白色的号码布,将其平整地贴在沈南乔校服后背的正中央。
第一枚别针穿过布料的左上角。 金属的针尖挑起校服外层厚实的棉布。
为了确保不扎到里面的人,陆沉的左手不可避免地需要隔着衣服,托住布料的内侧。
他食指和中指的指背,轻轻压在了她左侧的蝴蝶骨上。
哪怕隔着一层秋季校服和里衣,沈南乔依然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两道硬朗的骨节传来的温度。
那种温度不同于秋风的凉意,它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灼热,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在了她的皮肤上。
沈南乔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死死地攥住校服两侧的口袋边缘。
心跳在胸腔里失去控制地乱撞,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阵耳鸣。
陆沉感受到了手底下那具单薄身体的僵硬。 他别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别躲。” 他的声音从沈南乔的头顶上方传来,带着胸腔共鸣的微小震动。
因为低着头,他说话时的呼吸,温热而平缓地拂过她的后颈,吹动了那里几根细软的碎发。
沈南乔觉得那块皮肤连带着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烧了起来。
她不敢动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站着。像个被按住了后颈皮的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沉的手很稳。
这双以后会在无影灯下握着手术刀、精准切开血肉的手,此刻正拿着几块钱一盒的廉价别针,耐心地、甚至称得上专注地,替一个女生做着这种琐碎的小事。
第二枚。第三枚。 每一次金属别针合拢的“吧嗒”声,都伴随着他指节似有若无的擦过。从左肩胛骨,到右肩胛骨。
那种克制的、隔着衣服的触碰,比任何直白的拥抱都要让人心神荡漾。
别最后一枚别针时,位置在后腰的下摆处。
陆沉微微弯下腰。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几乎呈现出一种半环抱的姿态,将沈南乔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沈南乔低着头,视线里出现了他穿着黑色运动鞋的脚尖,以及一截冷白色的脚踝。
“好了。” 第四声清脆的“吧嗒”声落下。
陆沉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将那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和热度一并撤走,重新退回到了那个安全的、属于普通同学的社交距离。
新鲜的冷空气重新涌入两人之间。
沈南乔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她不敢直视陆沉的眼睛,视线只敢落在他卫衣领口的拉链上。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刚才被针扎破的手指隐藏在口袋里,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陆沉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尾和局促的眼神,没有接那句道谢。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洗得发白的旧电子表。距离三千米开跑还有十分钟。
“起跑的时候别人冲,你别跟着冲。那群体育生是拿分数的,你只要能走下来就行。”
陆沉把双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里,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如果觉得胃里泛酸或者喘不上气,直接去草坪上坐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
“一场学校的运动会而已。没人敢笑话你。”
沈南乔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这几天,班里那些等着看她这个“娇气大小姐”在跑道上累成狗、丢尽颜面的窃窃私语,她不是没听到。
她硬撑着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咽不下那口气。
她以为没人懂她的硬撑。
可是陆沉懂。
他不仅懂,他还用他那种别扭又冷硬的方式,告诉她:不需要向那些看客证明什么。你的骄傲,不需要用这种折磨自己的方式来维护。
裁判的哨声在跑道起点处尖锐地响起。 “三千米检录完毕的,上跑道!”
沈南乔看着陆沉。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从这个男生身上,感受到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住了她。
她弯了弯唇角,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我知道了。同桌。”
说完,她转身朝着跑道的方向走去。虽然背影依然有些单薄,但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陆沉站在原地,目光一路追随着那个背贴着“0315”的白色身影,直到她混入了起点处的人群中,才收回视线。
不远处的樟树下。 周一鸣手里捏着一个被捏瘪了的可乐罐,下巴张得几乎要掉到地上。
他原本只是想拉着陆沉下来透透气,谁知道这家伙走到一半,眼神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定在检录处。
然后一言不发地跑去医疗点拿别针。
周一鸣站在树后的阴影里,看完了陆沉给人别号码布的全过程。
他从高一就认识陆沉。
在他眼里,陆沉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这辈子唯一的欲望就是考上顶尖医学院离开江城。
哪个女生要是靠近他半米以内,都会被他身上的冷气冻退。
可是刚才。
他亲眼看到,那台做题机器不仅主动靠近了一个女生,在弯腰别别针的时候,眼神里竟然透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周一鸣将手里的可乐罐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看着正朝这边走回来的陆沉,忍不住砸了咂嘴。
完了。
这座冰山不仅融化了。他甚至还在主动往火坑里跳。
……
三千米的枪声响彻了整个操场。
沈南乔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冲。她记着陆沉的话,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在队伍的最后面慢跑。
操场内侧的草坪上,宋音跑完接力,正拿着一瓶矿泉水满场找她。
而在主席台最高层的台阶上,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始终没有离开。
他站在所有人注意不到的阴影里,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上那个缓慢移动的白点。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全部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秒表跳动的声音,和她微弱但坚定的脚步声。
这是一场漫长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