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瑞尔齿科三楼,VIP三号诊室。
陆沉站在那台巨大的口腔三维CT显示屏前。
屏幕上,一个立体的下颌骨模型正在缓慢旋转。
那是一台车祸造成的下颌骨粉碎性骨折的片子,骨骼碎片多达十几处,神经血管的走向错综复杂。
这是他下午三点半要进行的手术病例。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手术的切入角度和钛板固定的位置。
“砰。” 诊室的门被推开。
周一鸣把那个装着进口根管锉的纸箱放在办公桌旁边的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设备科的人不在,先放你这儿待会儿。”
周一鸣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了半杯。
陆沉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电子触控笔,在骨折的边缘画了一条标记线。
“医院规定,供应商不能随意进入诊室。”
“少来这套。我可是给你送武器来的。”
周一鸣靠在桌边,看着陆沉那张无论什么时候都冷得像冰块的脸,忍不住开口,“我刚才在电梯里,碰到那个女人了。”
红色的触控笔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陆沉继续勾勒着下颌神经的走向,没有接话。
“沈南乔的那个经纪人。”
周一鸣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踩了我一脚,还理直气壮的。听护士站的人说,她是来想找你改时间的。”
陆沉放下触控笔。
他转过身,走到洗手池前,按压消毒液的泵头。
“她昨天在郊区的影视城,拍了一整晚的降雨戏。初冬的北京,在冷水里泡了四个小时。”
周一鸣看着陆沉的背影,慢慢地把从护士站听来的八卦说了出来。
“听说半夜就发烧了。今天上午还在连轴转拍杂志。经纪人想把两点的复诊改到四点,护士长拿你的规矩把她挡回去了。”
流水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响起。
陆沉低着头,双手在水流的冲刷下反复揉搓。洁白的泡沫顺着指缝流进下水道。
他的动作很平稳。
但如果周一鸣走近一点,就会看到,那双被称为全院最稳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在不锈钢水槽的边缘。
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压出一圈惨白的痕迹。
初冬。冷水。四个小时。发烧。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没有开刃的钝锯,在陆沉的神经上缓慢地来回拉扯。
十年前的沈南乔,是一个连喝一口低于四十度牛奶都会皱眉的娇气包。
是一个在晚自习上被蚊子咬了一个包,都要他拿着风油精涂半天的千金大小姐。
她现在为了钱,为了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竟然可以把自己的身体糟蹋到这种地步。
昨天他刚清理完她牙髓里的坏死神经。创口还在急性恢复期。
冷水刺激加上高烧,那半边脸现在恐怕已经痛得连张嘴都困难了。
陆沉关掉水龙头。
抽出无菌纸巾,一根一根地擦干手指。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冷峻和专业。
“规矩就是规矩。” 陆沉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下一位患者的病历本,“过号作废。如果她两点不到,就叫下一位。”
周一鸣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摇了摇头。
“陆沉,你这心是真够狠的。行,你接着装。我下午再来看设备科的人。”
周一鸣离开后。 诊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沉坐在皮质转椅上,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单独抽出来的、属于沈南乔的蓝色病历夹上。
他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录着三天前的初诊记录。字迹凌厉,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写得规范。
他在椅子上靠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中午十二点。
午休时间到了。科室里的医生和护士陆陆续续地去了一楼的员工食堂。
陆沉没有动。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在一堆厚厚的医学文献下面,压着一个边缘已经磨损泛白的黑色笔记本。
那是十年前,他用来计算北京海淀区单间房租和沈南乔每天燕麦牛奶钱的那个账本。
十年了,这本账本跟着他从江城搬到北京的大学宿舍,又搬进现在的公寓。
他从来没有翻开过。但他始终把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像是一种自虐的惩罚。
提醒着他,他当年是多么的自不量力,又是被抛弃得多彻底。
陆沉没有把本子拿出来。
他只是用指腹轻轻地按在那个黑色的封皮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猛地关上了抽屉。
“砰。” 抽屉闭合的声音,切断了所有的回忆。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医疗器械柜前。 开始亲自清点下午两点需要用到的根管填充材料。
牙胶尖、根管糊剂、侧压胶充填器……每一样器械,他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无菌包装。
他不需要去食堂吃饭。
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间绝对私密的诊室里,等待那个女人的到来。
……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驶入瑞尔齿科地下车库的VIP车位。
车门拉开。 沈南乔戴着黑色的口罩和鸭舌帽,裹着一件宽大的长款羽绒服,从车上走下来。
她的脸色在地下车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如纸。
杂志拍摄结束得太晚,她连脸上的全妆都没有卸,眼角的眼线因为疲惫微微有些晕染,反而透出一种颓废的美感。
“乔乔,你先上去。我去后备箱拿点东西。”林曼在后面嘱咐了一句。
沈南乔点点头,走向专属电梯。
就在这时,一辆惹眼的银色阿斯顿马丁跑车,带着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停在了保姆车旁边的车位上。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高定休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下来。
身形高挑,五官深邃,自带一种玩世不恭的贵气。
是顾言洲。
国内目前最炙手可热的顶流男星,也是沈南乔即将进组的那部S级大制作古装剧的男主角。
在这个圈子里,顾言洲对沈南乔的高调追求,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送花、探班、在微博上暗戳戳地点赞,每一次都能在热搜上挂一整天。
“南乔。” 顾言洲摘下墨镜,快步走到电梯间前,拦住了沈南乔的去路。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
“我听你们剧组的人说,你昨天拍雨戏发烧了。今天还要来弄牙齿。”
顾言洲的语气里透着关切,眼神直白地落在沈南乔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上。
“我让我妈家里的阿姨熬了点红糖姜茶。驱寒的。你趁热喝一点。”
沈南乔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地下车库这种容易被狗仔偷拍的地方,她向来谨慎。
“谢谢顾老师的关心。不过不用了。”
沈南乔的语气客气、疏离,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界限感。
“我的主治医生交代过,根管治疗期间,不能喝任何带有刺激性、辛辣的东西。姜茶对创口不好。”
她毫不犹豫地把陆沉搬了出来当挡箭牌。
顾言洲拿着保温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把保温桶收了回来。
“是我考虑不周了。那你快上去吧,别耽误了时间。过几天剧组剧本围读,我们再见。”
“再见。” 电梯门刚好打开。沈南乔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走进了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门在顾言洲面前缓缓合上。
三楼,VIP三号诊室。
陆沉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电脑屏幕停留在今天的新闻推送页面上。
就在五分钟前,某娱乐大V发布了一条带着几张模糊照片的爆料: 【顶流男星顾言洲现身某高端私立医院地下车库,疑似探病绯闻女友沈南乔。手里提着保温桶,两人举止亲密。】
陆沉静静地看着那几张在地下车库拍到的照片。
照片里,顾言洲站在电梯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身体微微前倾。
而沈南乔站在他对面,虽然戴着口罩,但从角度看过去,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诊室里的空气温度降到了冰点。
陆沉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的一支一次性塑料水杯上。
“咔嚓。” 一声微小的碎裂声响起。
那个坚硬的塑料水杯,在他的指尖,被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深陷的裂痕。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在学校后街的小吃摊。
那个连喝一口廉价汽水都要他用手把瓶盖擦干净的女孩。
现在,已经习惯了在豪车旁边,接受别的男人的嘘寒问暖。
“滴——” 诊室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沈南乔走了进来。
她摘下头上的鸭舌帽和口罩。
全妆的脸庞在诊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右半边脸虽然没有上次那么红肿,但因为昨夜的冷水刺激,依然透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陆沉松开手。
那个变形的塑料水杯被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视线扫过她精致的妆容,和那件价格不菲的大衣。
“两点整。沈小姐踩点的时间,算得很准。”
陆沉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冷漠得像是一块恒温的冰砖。他指了指诊室中央的那台牙椅。
“躺下。张嘴。”
成年人的拉扯,不需要歇斯底里的质问。只需要最冷硬的器械,和那张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处方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