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北京的晚高峰初见端倪。
黑色的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三环的高架桥上。车厢里开了暖气,将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
沈南乔靠在后排的航空座椅上,右半边脸依然残留着根管治疗后的麻木感。
随着麻药的消退,牙根深处那种细密的、丝丝缕缕的酸痛开始顺着神经往上爬。
她闭着眼睛,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
脑海里,陆沉那句“让开着跑车的闲杂人等去跑腿”的话,像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刺,卡在胸口。
副驾驶上,经纪人林曼正在打一通语气强硬的电话。
“热搜必须撤下来。我不管公关部用什么借口,半个小时内,我要看到顾言洲和沈南乔的名字从文娱榜上消失。”
林曼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却穿透了车厢。
“我们南乔走的是实力派青衣路线,不是靠炒CP博眼球的流量。顾言洲那边想借着我们南乔的国民度给他的新剧造势,想都别想。马上发单身声明,把地下车库的事定性为剧组同事偶遇。”
挂断电话,林曼揉了揉眉心,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沈南乔。
“弄完了?陆主任今天没给你甩脸子吧?”林曼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沈南乔没有睁眼。
“做完根管预备了。三天后复诊充填。”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被抽干了力气的疲倦。
林曼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作为经纪人,她比谁都清楚沈南乔这十年来有多拼命。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只要能赚钱填平家里的窟窿,什么苦都能吃。
但自从进了这家私立牙科医院,碰上那个姓陆的医生,沈南乔整个人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反常。
那种伪装出来的坚强,在这个陆主任面前,似乎随时都会崩塌。
“顾言洲的事你别管了,公司会处理干净。他那种花花公子,也就是图个新鲜,这几天他在剧组献殷勤,你保持距离是对的。”
林曼把行程表合上,“前面路口把你放下,小赵跟着你。晚上少吃点,明天早上的杂志封面需要小腹平坦。”
保姆车在一个胡同口停下。
沈南乔戴好口罩和鸭舌帽,带着助理小赵下了车。
穿过一条安静的青砖胡同,尽头是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密茶舍。
沈南乔推开木门,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走进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点着檀香。
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正坐在茶台前,动作熟练地摆弄着一套汝窑茶具。
听到推门声,女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是宋音。 十年前江城附中那个坐在沈南乔前排、总是在晚自习上打掩护的女孩。
高考那年,宋音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师范大学。
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留在北京,现在是一所公立高中的语文老师,已经结了婚,过着最普通也最安稳的日子。
这十年,她是沈南乔在这座名利场里,唯一保持着联系的高中同学。
“大明星,来晚了十分钟。”宋音笑着打趣,倒了一杯温热的普洱茶,推到对面的位置上。
沈南乔摘下帽子和口罩,在宋音对面坐下。
她看着那杯颜色清透的茶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在这个房间里,她不需要端着女明星的架子,也不需要防备任何镜头。
“路上有点堵。去了一趟医院。”沈南乔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手心感受着茶杯的温度。
宋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右脸轻微的不自然。
“牙还没好?前几天看新闻说你在片场淋了雨,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宋音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现在赚的钱也够阿姨在疗养院的费用了,别再这么拼命了。”
“签了合同的戏,总得拍完。”沈南乔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煮水的声音。
宋音看着沈南乔。
十年的光阴,把当年那个骄纵、明艳的富家千金,打磨成了一块完美无瑕的冷玉。
她变得更漂亮了,但也更冷了。眼底那种不顾一切的鲜活气,早就在江城的那场变故里消失殆尽。
“乔乔。”宋音放下手里的茶杯,犹豫了一下,“上周,江城附中的老班长在群里张罗十周年同学聚会。定在下个月初。”
沈南乔的眼睫动了一下。 “我不去了。剧组那边走不开,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大家其实挺想你的。当年你高考完突然就没了消息,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宋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沈南乔那双被茶杯捂得发红的手上。
“老班长还特意让我问问你,有没有陆神的消息。他当年可是我们江城附中的神话,结果这十年,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的联系方式都没加,连大学同学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听到那个名字,沈南乔的手指微微一颤。
杯子里的茶水晃动了一下,漾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我知道他在哪。”
沈南乔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宋音愣住了。
“你知道?你们……联系上了?”
“没有。”
沈南乔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只是恰好,他是我的主治医生。”
宋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当年在江城附中的最后一百天里,别人或许不知道。
但坐在他们前排的宋音,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过,那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陆沉,是如何在老王的眼皮子底下,死死地扣着沈南乔的手。
她见过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看着沈南乔时那种近乎虔诚和偏执的眼神。
“他……他现在怎么样?”宋音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瑞尔齿科的主任医师,全院最年轻的一把刀。”
沈南乔把那杯已经变温的普洱茶送到嘴边,咽了一小口。 茶水微苦,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恨你吗?”宋音看着她,一针见血。
沈南乔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诊室里那些冰冷的指令,橡皮障卡进牙龈时的毫不留情,以及那句嘲讽的“跑腿的闲杂人等”,在脑海里轮番上演。
“谈不上恨。” 沈南乔将茶杯放回原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最普通的陌生人。”
她看着宋音,眼底没有眼泪,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音音,当年是我先松的手。他现在用这副态度对我,是他应该的。只要他干干净净地穿着那身白大褂,我的这颗牙怎么疼,都是我活该。”
宋音看着眼前这个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女人,鼻尖一阵发酸。
她站起身,绕过茶台,走到沈南乔身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乔乔,你当年才十七岁。你家破产,阿姨脑溢血,几千万的债压下来。你为了不拖累他,把自己卖给娱乐公司十年。你一句苦都没喊过,你凭什么活该啊。”
沈南乔靠在宋音的肩膀上。
她没有哭。
在陆沉面前不能流的眼泪,在旧友面前同样流不出来。
她的心早就被这十年的名利场冻硬了。
“都过去了。” 沈南乔拍了拍宋音的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这十年,我把欠的债还清了。等这几颗智齿拔完,我和他,就真的两清了。”
两清。
这是成年人之间,最体面、也是最残忍的告别词。
但沈南乔不知道的是,有些账,在那个叫做陆沉的男人心里,这辈子都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