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深秋,风里带上了刮骨的寒意。
星耀娱乐总部大楼,二十六层公关部会议室。
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上,散落着十几份打印出来的舆情干预方案。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黑咖啡苦涩味,以及掩盖不住的焦躁情绪。
林曼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摔在桌面上。
纸张贴着桌面滑行,撞倒了半杯冰美式。
褐色的液体顺着实木边缘,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毯上。
“压不下去?公关部每年的七位数预算是拿来做慈善的吗?”
林曼双手撑着桌面,眼神冷厉地盯着对面几个低着头的公关主管。
“顾言洲那边买了一整套营销号矩阵。地下车库送汤,片场嘘寒问暖,现在连‘疑似因戏生情,双方已见过家长’这种毫无底线的通稿都铺满全网了。”
“你们告诉我,星耀的当家花旦,连个热搜都撤不掉?”林曼看着公关主管。
公关部主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语气发虚。
“林总,顾言洲的团队这次是下了血本,而且……《长安赋》下个月开机,最大投资方云创资本乐见其成这种免费的预热。”
“如果我们单方面发强硬的单身声明,不仅得罪顾言洲背后的京圈人脉,也会让剧方觉得我们不配合宣发。”
林曼冷笑了一声,拉开真皮座椅坐下。
“拿我们女演员的清誉去给男主角抬轿子,这种吃绝户的套路他们玩得倒是溜。”
会议室角落的布艺沙发上。
沈南乔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粗线毛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鲨鱼夹盘在脑后。
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长安赋》厚重剧本,正在用黄色的荧光笔做着断句标记。
听到林曼的话,她连头都没有抬。
荧光笔的笔尖在纸张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仿佛那些挂在热搜榜首、被几千万网友指指点点的绯闻女主角,根本不是她。
三天前,在瑞尔齿科的VIP诊室里,陆沉给她做完根管的初步预备后,右脸的红肿确实消退了许多。
但牙齿内部只填了一层白色的临时封药,需要等待七天的观察期才能进行充填。
那种隐隐的、如同脉搏跳动般的酸胀感,一直蛰伏在牙龈深处,随着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在提醒着她那个男人的存在。
“乔乔。” 林曼打发走公关部的人,走到沙发旁坐下。
看着沈南乔略显苍白的脸色,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今晚有个推不掉的局。在金悦会所。”
沈南乔翻剧本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皮看着林曼。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很清楚,能让林曼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饭局,通常意味着麻烦。
“云创资本的王总今晚攒了局。”
林曼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行程表,眉头紧锁。
“顾言洲也会去。王总那边透了风,说华谊正在塞人,想把你这个女一号挤掉。今晚这顿饭,名义上是剧本围读前的碰头,实际上是让你去拜码头,表忠心。”
女一号的合同虽然签了意向约,但在没正式进组前,资本随时可以换人。
这是投资方用来拿捏演员的惯用手段。
沈南乔合上剧本,把荧光笔放进笔袋拉好拉链。
“知道了。几点?”
她问得平静,没有任何抱怨。
拿了这份钱,就得受这份罪。她一直是个合格的商品,懂得在什么样的场合提供什么样的情绪价值。
“晚上八点。我陪你去。”林曼看着她,“你那颗牙,能撑住吗?”
“里面塞了封药,不咬硬东西就行。”沈南乔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黑色羊绒大衣,“走吧,回公寓换衣服。”
……
晚上八点半。金悦会所,顶层VIP包厢。
这里的安保级别很高,走廊里没有闲杂人等。
包厢铺着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混合着昂贵雪茄的烟草味和高档香水味。
水晶吊灯洒下明晃晃的光,照亮了一张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圆桌。
圆桌旁,坐满了西装革履的投资人、制片人,以及剧组的核心主创。
沈南乔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色的锁骨。
她坐在导演的右侧,妆容很淡,但在这种充斥着酒精和名利的浑浊环境里,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透着一种清冷的易碎感。
顾言洲坐在她的另一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休闲灰色西装,整晚都在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沈南乔身上引。
夹菜、递纸巾、挡掉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扮演着体贴入微的护花使者,惹得在座众人频频交换暧昧眼神。
坐在主位的云创资本王总,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古巴雪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估价,在沈南乔身上来回打量。
“南乔啊。”
王总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伸手在烟灰缸里弹了弹。
“这次《长安赋》的女主,竞争可是很激烈。不过我看过你之前的几部古装戏,扮相确实不错,是个好苗子。”
“谢谢王总认可。如果能参演,我会尽全力演好这个角色。”
沈南乔微微欠身,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客套笑容。
“不过做演员嘛,光有演技不行。在这个圈子里,还得懂规矩,懂人情世故。”
王总对着身后的服务生招了招手。
服务生立刻走上前,从推车里拿出一瓶没有商标、只贴着年份标签的特供五十三度茅台,拧开红色的瓶盖。
透明粘稠的液体被倒入分酒器。
接着,服务生走到沈南乔身边,将烈酒倒进了她面前那个三两容量的玻璃杯里。
酒液倒得很满,张力让液体在杯沿形成了一个饱满的弧度,几乎要溢出来。
一股浓烈刺鼻的酱香酒精味冲散了桌上的菜香,直扑沈南乔的鼻腔。
“这部戏投资三个亿,是个大盘子。”
王总端起自己面前那一小杯只倒了三分之一的红酒,遥遥地对着沈南乔的方向敬了一下,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这杯酒,算是我们云创对你的期许。喝了这杯,女一号的正式合同,明天一早就送到你们星耀法务部的桌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
原本交头接耳的制片人和副导演都停下动作,所有的目光全落在了沈南乔面前的那杯白酒上。
这不仅仅是一杯酒,这是资本的服从性测试。
喝了,代表愿意低头,女一号稳如泰山。
不喝,就是不给王总面子,明天这份意向合同就会变成废纸。
林曼坐在沈南乔身后几个身位的陪客席上,脸色微变。
她太清楚沈南乔的身体状况了。
且不说那颗刚做完根管的牙能不能受得了酒精刺激,单单是沈南乔对酒精的严重过敏体质,喝下这三两高度白酒,都有可能直接休克。
林曼站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起职业的陪笑。
“王总,南乔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刚做了个小手术,还在吃消炎药。这杯酒,我这个做经纪人的替她敬您。我干三杯,算作赔罪。”
“林总,饭局的规矩不是这么破的。”
王总连眼皮都没抬,抽了一口雪茄,语气冷下来。
“我敬女主角的酒,经纪人代喝。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王某人投资三个亿,连女演员的一个面子都要不来。那我还投什么戏?”
林曼的动作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顾言洲见状,皱了皱眉。
他伸出手,想去拿沈南乔面前的那杯白酒。
“王总,南乔确实不太舒服,我昨天还见她去医院了。这杯我来替她……”
顾言洲的手还没碰到玻璃杯,另一只手已经提前按在了杯子的边缘。
是沈南乔。
她没有看顾言洲,也没有看身后替她解围的林曼。
她低着头,视线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透明液体。
会所顶灯的光线折射在酒液里,刺得她眼睛发酸。
陆沉在处方单上敲下的那行加粗黑体字,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患者对酒精成分重度过敏,术后漱口水必须使用0%浓度的纯无醇型。】
十年前的班级元旦聚餐,她只是一时好奇误喝了一口掺果酒的饮料,当晚便全身红疹、高烧三十九度五呼吸困难。
是陆沉背着她在没有路灯的老街上狂奔两公里送进急诊科,用温毛巾一点点擦拭手心守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陆沉再没让她碰过一滴带有酒精的东西。
哪怕是吃块酒心巧克力,都会冷着脸让她吐出来漱口三遍。
那是一条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生理红线。
过敏反应,加上牙根深处还没愈合的创口,后果是什么,沈南乔比包厢里的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看着这杯酒,没有退路。
母亲在疗养院一个月的特护和进口药费用高达十几万。
父亲在里面打点关系的开销,也是个无底洞。
她把自己卖给星耀十年,现在虽然还清了债务,但她必须保持在一线的位置,才能维持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不能失去这个角色,更不能得罪京圈的资本。
十年前,她为了钱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陆沉。
现在,她一样可以为了钱,面不改色地咽下这杯毒药。
“王总说得对。承蒙云创看重,这份期许,南乔受了。这杯酒,我敬您。”
沈南乔站起身。
她的身姿依然挺拔,脊背没有一丝弯曲。
她拿起装满白酒的杯子。
没有犹豫,也没有皱眉,仰起头将那三两高度烈酒直接灌进了喉咙里。
辛辣的液体像是一把由无数细小刀片组成的利刃,划过食道落入胃里。
一股火烧般的灼热感在胸腔里炸开,呛人的酒气直冲鼻腔。
右侧下颌的神经,在接触到酒精挥发的气体时,猛地跳动了一下。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和鼓掌声。
王总满意地笑了,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红酒。
“南乔果然是个痛快人,有魄力。这女一号非你莫属,合作愉快。”
沈南乔放下空酒杯。 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连带着呼吸都带上了浓重的酒气。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地痉挛。
“谢谢王总。我去趟洗手间补个妆,失陪一下。”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包厢,没有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但在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挺直的脊背猛然垮了下来。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沈南乔扶着贴着暗花壁纸的墙壁,脚步踉跄、呼吸急促地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推开隔间的门,反锁。
胃里那一阵接一阵的灼烧感再也压制不住。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马桶边缘,把今晚吃下去的菜肴,连同那杯烈酒,全部吐了出来。
酒精的刺激性强,即使吐出,依然有一部分被血液吸收。
血液循环在烈酒作用下开始加速。
右侧下颌神经里那颗隐秘的阻生齿,在酒精的催化下,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彻底爆发。
“唔——” 沈南乔捂住右半边脸,痛苦地顺着马桶边缘,跌坐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毁灭性剧痛。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电钻,钻进了她的脑神经里疯狂绞动。
牙齿内部填塞的临时封药,在高温和酒精侵蚀下产生了微小的膨胀。那膨胀死死地压迫着牙根深处脆弱的下颌神经管。
冷汗湿透了她薄薄的丝质衬衫,黏在脊背上。
沈南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大理石洗手台前。
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自来水胡乱漱口,吐在白色的陶瓷水槽里。
吐出来的水里,带着一丝刺眼的淡红色血丝。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失去血色的纸。
眼眶因为剧痛和呕吐憋得通红,眼尾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更可怕的是,她的脖颈、锁骨,以及露在空气中的手腕上,已经开始大面积地泛起酒精过敏特有的红色疹子。 呼吸道开始轻微水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哮鸣音。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林曼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看到沈南乔靠在洗手台边、满头冷汗、脖子上布满红斑的样子,还有水槽里那抹没冲干净的血丝,林曼的脸色彻底白了。
“乔乔!你怎么样?”林曼冲过去,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触手是惊人的滚烫。
沈南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颌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张嘴,轻微的呼吸都会牵扯发炎的神经。
她靠在林曼的肩膀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带你去医院。现在就走!这戏我们不接了!”
林曼顾不上包厢里的资本大佬了。
她知道沈南乔的底线,如果不是痛到了极点、处于危险的边缘,这个女人绝对不会露出这副脆弱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准备给助理打电话把保姆车开到地库。
“不……不去公立医院……” 沈南乔艰难地伸出手,冰冷颤抖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林曼的西装袖口。
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公立医院的急诊,根本处理不了这种复杂的根管急性发作。
如果随便找个值班医生动了那层临时封药,伤到距离不到一毫米的下颌神经,她这半张脸就彻底毁了,演艺生涯也就结束了。
这颗牙,这个因为她贪婪和妥协而造成的烂摊子。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收拾。
“去……瑞尔……” 沈南乔闭着眼睛,忍着脑海里撕裂般的眩晕感和窒息感,从紧咬的牙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去瑞尔齿科。找他。”
林曼愣了一下。
她看着沈南乔哪怕痛到发抖、意识模糊,依然死死拽着她衣袖的固执样子。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张写着苛刻医嘱的处方单,那个永远冷冰冰的陆主任,那段十年前的旧情。
这颗没有拔完的智齿,根本就是陆沉套在沈南乔脖子上的一根无形锁链。
不管她在名利场里飞得多高,不管见识过多少资本的大场面。
只要这根链子一收紧,她就必须像个迷路的人一样,抛弃所有的骄傲,乖乖地回到那个男人的掌控之中。
“好。去瑞尔。我马上联系那边。”林曼咬了咬牙,半拖半抱着她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