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瑞尔齿科三楼的走廊尽头,主任诊室。
诊室里的百叶窗被拉下了一半,阻挡了外面阴沉的天光。 陆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深绿色的洗手衣。
他的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鸣瑞科技内部的系统后台数据。
旁边的一张真皮转椅上,周一鸣正毫无形象地瘫坐着。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从楼下买来的冰美式,看着陆沉那张布满疲惫却依然冷峻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说陆神。” 周一鸣吸了一口冰咖啡,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感慨。
“你今天上午让法务部发那个熔断函的时候,整个董事会的老家伙们差点没把我的电话打爆。”
鸣瑞科技虽然是陆沉绝对控股。
但那些跟着他们一起打天下的早期投资人,对这种为了一个女演员、单方面撕毁几亿合作订单的行为,依然感到极度的恐慌和不解。
陆沉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回复了一封海外医疗器械展的确认邮件。
“那些投资人的分红,年底我会用个人账户的资金补齐。让他们闭嘴。”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用几个亿的利润去给沈南乔出气,只是一件比吃饭喝水还要稀松平常的小事。
周一鸣砸了咂嘴。 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陆沉。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 周一鸣看着眼前这个冷硬得像是一块生铁的男人。
“沈南乔十年前在江城那个大雨天,把话说得那么绝。她为了进娱乐圈赚快钱,毫不犹豫地甩了你。”
“你不仅没有恨她。” 周一鸣叹了口气。
“你还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就为了在她需要的时候,能拿出一张足够硬的底牌。”
陆沉敲击键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屏幕荧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轮廓。
他没有回答周一鸣的问题。
因为连他自己都算不清楚,这十年里,那股支撑着他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执念,到底是恨,还是不甘,亦或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想要将她重新圈回领地的占有欲。
周一鸣看着沉默的陆沉。 思绪不可抑制地飘回了八年前。
那时的他们,刚刚考入北京那所最顶尖的医科大学。
在这个到处都是二代、到处都是学术资源壁垒的最高学府里,没有背景的穷学生,就像是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
陆沉是个例外。
他带着江城理科状元的光环,凭借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智商和记忆力,在大一就进了国家级的重点实验室。
但智商,在这个圈子里,从来不是唯一的通行证。
为了研发出第一代口腔颌面微创手术机器人的核心算法。 陆沉在实验室的冷板凳上,整整坐了两年。
周一鸣到现在都记得,那两年的陆沉,活得有多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
他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同学聚餐,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 每天晚上,等实验室的指导教授离开后,他就一个人留在无菌室里,对着满屏幕的代码和外文文献死磕。
饿了,就啃两个最便宜的干馒头。 困了,就在实验室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铺几张旧报纸,和衣躺上三个小时。
江城的冬天很冷,北京的冬天更冷。
陆沉的手背上长满了冻疮,旧的还没好,新的又裂开。
但他握着鼠标和手术刀的手,却从来没有抖过一下。
到了大三那年,核心算法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陆沉拿着那份足以改变国内医疗器械格局的专利申请书,开始在各大投资机构之间奔走。
那是他们见识到资本傲慢的开始。
那些坐在国贸CBD高档写字楼里的投资人。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甚至连一份精美的PPT都不会做的穷学生。眼底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你的技术再好,没有市场转化的资本,也就是一堆废纸。” 这是陆沉听过最多的一句话。
整整三个月,他们跑断了腿,没有拉到一分钱的投资。
甚至有一家风投机构,想用十万块钱的白菜价,直接买断这项专利的全部所有权。 那是对陆沉尊严最直接的践踏。
转机发生在大三下学期的那个冬天。 周一鸣托了家里的关系,好不容易搭上了一个山西煤老板出身的暴发户投资人。
那晚的饭局,在一个奢华的私人会所里。
暴发户投资人左拥右抱,连正眼都没看一眼陆沉带来的专利计划书。
他指着桌上那瓶没有任何标识、度数极高的特供劣质白酒。 对着陆沉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
“听说你们这些名牌大学的高材生,骨头都很硬,清高得很。” 暴发户吐出一口烟圈,把一个足足能装半斤白酒的分酒器推到陆沉面前。
“想拿我五百万的投资?行啊。”
“把这瓶酒干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姿势咽下去。只要这瓶酒空了,五百万的支票,你拿走。”
那个场面,和昨晚沈南乔在金悦会所面临的绝境,何其相似。
这就是资本的规矩。
他们喜欢看那些有才华、有骨气的人,为了五斗米折腰,在他们面前放弃所有的尊严。
周一鸣当时就想拉着陆沉走。
他太了解陆沉的脾气了。这个男人骨子里的骄傲,比他的命还要重。
他宁愿拿着专利去大街上要饭,也绝对受不了这种赤裸裸的侮辱。
可是,陆沉没有走。
周一鸣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永远把脊背挺得笔直、永远对周围一切充满不屑的理科状元。
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包厢里。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他骄傲的脊骨。
陆沉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上前,拿起那瓶度数极高、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劣质白酒。 直接对着瓶口,仰起头。
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线流进脖颈。
他像是在喝白开水一样,没有任何停顿,将那整整一瓶高度白酒,灌进了原本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脆弱的胃里。
那是一种将自己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磨钝的过程。
喝完最后一滴。 陆沉把空酒瓶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他看着那个已经看呆了的暴发户,伸出被冻疮布满的右手,声音沙哑得可怕。
“酒空了。签字。”
那晚的五百万,成为了鸣瑞科技崛起的第一笔原始资本。
而代价是,陆沉在走出那个包厢不到十米的地方,直接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周一鸣叫了救护车。 在去医院的路上,陆沉因为急性胃黏膜大面积出血,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湿透了单薄的外套。
急救医生在给他插胃管的时候,他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只有周一鸣看到。 陆沉那只满是针眼和冻疮的左手,死死地攥着那张沾了血的五百万支票。 攥得指甲都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在半昏迷的谵妄中,周一鸣俯下身,听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声音,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拿到筹码了。” “沈南乔……你别怕。”
他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没有痛觉的怪物。 他把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尊踩在脚下。 他喝得胃出血,喝得几乎丢了半条命。
不是为了什么改变世界的科技梦想,也不是为了向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证明什么。
他只是为了。 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在这个吃人的资本世界里,建起一座属于他的堡垒。
他只是为了。 在那个远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受尽委屈的女孩需要的时候。
他能够像今天这样,坐在宽大舒适的办公椅上。 用最冷酷、最不容置疑的姿态,对那些敢欺负她的资本大佬说一句。
这事没得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