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五环,某顶级时尚杂志的专属摄影棚。
头顶排布着六组几万瓦的工业级钨丝灯,将棚内的温度烤得极高。
八角柔光箱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声,空气里飘浮着极细小的粉尘。
沈南乔穿着一件后背开到腰际的墨绿色丝绒高定礼服,赤脚踩在铺着黑色反光亚克力板的布景台上。
今天拍摄的是某蓝血高奢珠宝的全球全线代言硬照。
她脖子上戴着那条重达几十克拉、配有安保人员全场盯防的祖母绿主石项链。
“南乔,下颌再稍微抬高半寸,眼神往下压。我要那种藐视一切的冷感,对,保持住!”
摄影师趴在监视器后,快门按得像连发机枪。
闪光灯以极高频的节奏爆闪,刺得人眼睛发干。
整整四个小时的高强度定点摆拍,沈南乔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她的脊背崩出一条清晰凌厉的沟壑,脚底板已经被坚硬的亚克力板冻得发僵,但在镜头前,她连一块面部肌肉都没有松懈。
“好!这组光影绝了!休息十分钟换下一套!”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助理赶紧拿着拖鞋和羊绒披肩冲上去,把沈南乔从冷硬的布景台上裹下来。
沈南乔走到角落的休息区,陷进折叠帆布椅里。
林曼递过来一杯温热的黑咖啡,顺手把原本用来核对行程的平板电脑放在了旁边的折叠小桌上。
“进度很快,下一套拍完就能收工。”林曼看了一眼手表。
“刚才公关部发了消息,陈琪那边的烂摊子彻底清盘了,星耀法务已经介入解约流程。你最近算是把圈里几个对家都熬死了。”
沈南乔抿了一口微苦的咖啡。
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让一直空着的胃部好受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随意地偏过头,视线落在了旁边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上。
那是一个推送过来的财经新闻弹窗。
没有娱乐版块那种花里胡哨的标题党,只有严谨、客观的黑体加粗大字。
【百亿齿科帝国与科技新贵的强强联合:秦氏集团与鸣瑞科技高层并肩出席京圈医疗慈善晚宴】
文字下方,配着一张没有任何滤镜的高清抓拍大图。
沈南乔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骨节因为用力,在白皙的皮肤下勒出清晰的青色血管。
照片的背景,是北京某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璀璨的捷克水晶大吊灯下,衣香鬓影。
陆沉站在画面的中心。
他没有穿医院里那件清冷的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考究、质地极佳的深黑色戗驳领西装。
他手里端着半杯香槟,正侧着头,在镁光灯下听着旁边人的交谈。
而在他身侧,距离不到半米的地方,站着秦悦。
秦悦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鱼尾裙,头发优雅地盘起。
两人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亲密动作,甚至没有肢体接触,但那种在同一个阶层里浸泡出来的松弛感,那种面对外国资本时同样流利的交涉姿态,在画面里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壁垒。
这是一张完美契合福布斯封面的照片。 男才女貌,阶层对等,利益共享。
沈南乔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胸腔里像是一瞬间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玻璃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种细密的、磨人的酸痛感。
在昨天那间诊室里,她还借着一杯温水,仗着他那点隐秘的纵容,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一样作闹了一场。
可今天,这张冰冷的财经照片,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醒了她。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陆沉的世界里,不仅有无影灯下的手术刀,还有百亿资本的博弈,有西装革履的晚宴,有能拿着实验数据和他同频对话的世家千金。
沈南乔没有哭,更没有那些女主角惯有的自怨自艾。
她骨子里流着曾经富豪沈家的血,那种骄傲是刻在基因里的。
她甚至冷静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放大了那张照片。
目光扫过秦悦那件香槟色的礼服。
“这件礼服的肩线收得太紧了,根本压不住她的斜方肌。而且香槟色显黑。” 沈南乔在心里挑剔地评价了一句。
这种带着点刻薄的评价,是她用来掩饰心底那股疯狂翻涌的嫉妒时,最后的护城河。
她可以挑剔秦悦的衣品,挑剔那条裙子的剪裁。
但她无法挑剔秦悦的出身,无法挑剔秦悦干干净净的学术履历,更无法挑剔秦家能给鸣瑞科技带来的庞大供应链。
沈南乔松开手指,照片缩回原位。
她端起咖啡,将剩下的大半杯一饮而尽。
苦涩的咖啡因直冲大脑,强行镇压了那些不该有的酸楚。
十年前的沈家破产清算,那些讨债人砸在家门上的油漆,还有那些因为资金链断裂而跳楼的合伙人……这些画面,是沈南乔在这十年里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梦魇。
她用了整整三千六百多天,在娱乐圈这个吃人的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喝过赔罪的酒,下过结冰的水,才一点点把那些烂账还清。
她太知道背负着别人的命运往前走,有多累了。
陆沉花了十年,从一个普通的医学生,拼杀到今天这个站在金字塔尖的位置。
他的一身羽毛干干净净,他的履历不容半点玷污。
而她沈南乔,就算拿了再多的大满贯影后,在那些真正的资本和主流圈子眼里,也只是一个供人消遣的娱乐符号。
她身后跟着无数防不胜防的狗仔镜头,跟着随时会爆发的对家黑稿,跟着一地鸡毛的公关危机。
如果她放任自己去贪恋那点温暖,跨过那条名为“医患”的界限。
她这身在泥水里滚出来的脏污,就会毫不留情地蹭在陆沉那件干净的白大褂上。
……
如今,她绝不允许自己再成为他履历上的污点。
她护了十年的月亮,就该永远高悬在天上,享受那些体面、干净的追捧。
哪怕那个站在月亮旁边的人,不是她。
“南乔,换装完毕了吗?灯光这边准备好了!”场地统筹在不远处喊了一声。
林曼走过来,刚想伸手去拿平板:“时间差不多了,这套拍完就能……” 她的话音突然顿住,视线落在了屏幕上那张刺眼的晚宴合照上。
林曼心里咯噔一下。
身为经纪人,她太清楚这张照片对沈南乔的杀伤力有多大。
“南乔,这都是媒体为了流量瞎写的强强联合,你别……”
“把那个撤了。” 沈南乔突然开口,打断了林曼的安抚。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甚至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林曼愣了一下:“撤什么?”
“下周三在瑞尔齿科的复诊,那颗牙冠的咬合微调。” 沈南乔站起身,将身上的羊绒披肩随手拽下来,扔在椅背上。
“借口你自己想,通告冲突、外地路演,什么都行。总之,取消预约。后续如果非要微调,换个别的副主任医师。”
“可是陆沉那边……”林曼皱起眉,她能感觉到沈南乔身上那种突然竖起来的、生人勿近的倒刺。
“没有可是。” 沈南乔转过头,看着林曼。
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挂着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陆总现在可是财经版面的大忙人。我一个靠绯闻和通稿吃饭的女明星,就不去占他宝贵的临床时间了。”
她将那个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翻了个面,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像是切断了某种不该有的念想。
“走吧,去拍下一组。”
沈南乔转过身,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重新走进了那个被强光笼罩的布景台。
摄影棚内的灯光瞬间聚拢在她的身上。
她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度修身的黑色高定西装,里面是真空的。
脖子上换成了一条造型极具攻击性的钻石蛇形项链。
“南乔,这组的品牌概念是‘统治’,我要你拿出那种掌控全场的压迫感!”摄影师大声引导着。
沈南乔站在纯黑色的背景板前。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唇紧闭。
脑海里翻涌的,是那张在水晶灯下般配到刺眼的照片,是那股在电梯里闻到的雪松木质香,是她必须要强行咽下去的嫉妒和酸楚。
这些情绪,被她用惊人的控制力糅合在一起,最终在镜头前,化作了一种具有毁灭性的、极具攻击性的冷艳。
“咔嚓!咔嚓!” 摄影师看着取景器里那个眼神冷到骨子里、仿佛能将一切资本和权势踩在脚下的女人,兴奋得浑身发抖。
“太棒了!就是这个眼神!这简直是不可方物的美!”
没有人知道。
在这个掌控全场、光芒四射的顶流女星躯壳下。
藏着一个为了不拖累心上人,而在心底下起了一场暴雪的沈南乔。
她可以吃醋,可以嫉妒,可以阴阳怪气地去挑剔情敌的裙子。
但当触及到陆沉的未来和体面时。
她会毫不犹豫地穿上最硬的铠甲,做那个主动挥刀、斩断一切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