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餐桌上多了几样新东西。
白瓷盘里码着几块金黄色的南瓜糕,是红姐新学的样式。糯米粉掺了老南瓜泥,蒸熟后切成菱形,顶端点缀着几粒红枸杞。
粥是菜干猪骨粥,煲足了两个钟头。米粒早已开了花,菜干的陈香与猪骨的肉香在砂锅里缠绵融合,稠稠的,糯糯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齐书敏第一个冲到餐桌前。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两个俏皮的小丸子,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像只刚出笼的小兔子。她踮起脚尖往桌上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南瓜糕!”
她伸手就要抓,却被齐书仪一巴掌轻轻拍在手背上:“洗手去。”
齐书敏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去洗手间。齐书仪跟在她身后。
齐书瑶下楼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一本书。
她安静地走到餐桌旁,先把书放在椅子上,去洗了手,回来坐下,才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
叶宝珠瞥了一眼:“什么书?”
齐书瑶把封面亮了一下。是《龙的传人》单行本,第二册。封面上,丁香站在巍峨的龙脉之上,山很高,天很红,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股孤寂的倔强。
“第三遍了吧?”叶宝珠夹了一块南瓜糕放进她碟子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齐书瑶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小声说:“第四遍。”
这时,齐书敏从洗手间冲了出来,湿着手就往桌上扑。
齐书仪拿着一条干毛巾紧随其后:“擦手!说了多少遍了,擦手!”
齐书敏被追着绕着桌子跑了一圈,最后齐书仪和齐书瑶合力才把她逮住,老老实实把手擦干,按在椅子上坐好。
齐嘉铭从楼上下来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头发还没梳,几缕发丝随意地搭在额前,显得有些慵懒。
他走到餐桌前,先看了叶宝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才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叶宝珠把一块豆腐皮夹到他碗里:“下午去接书仪她们放学。这几天不太平,早点去,早点回来。”
“我陪你们。”
齐嘉铭点点头,握勺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齐书蓉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子小菜。但她没怎么动筷子。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视线死死盯着面前的粥,有时会控制不住去看叶宝珠。
但又不是那种光明正大地看,有点像偷偷的、小心翼翼的窥视。
看一眼,迅速低下头。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眼瞟一下。
自打知道叶宝珠就是“三月三”后,她就是这个样子。她真的难以想象,这个平日继母,竟然是那个笔锋犀利、人人喜爱的大作家。
齐书蓉心里五味杂陈,甚至有一丝庆幸,幸好消息没有传到外界。
齐书仪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客气地笑了笑,把一碟子南瓜糕往齐书蓉那边推了推:“姐,这个不甜。”
“不用,谢谢。”齐书蓉也很客气地回绝。
正说着,阿秀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报纸,轻轻放在餐桌的角上。
齐书敏眼尖,第一个看见,伸手就把最上面那张拽了过来。她展开报纸,扫了一眼头版,然后“啊”地叫了一声,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闷。
“妈咪!破了!案子破了!”
叶宝珠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齐书敏把报纸举起来,对着光大声念:“桂林街连环杀人案告破,凶手系仁爱医院急诊科医生张懿,昨日在……在……”
“在逃窜过程中坠海。”齐书瑶在旁边轻声补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小说里的旁白。
“对!坠海!”齐书敏把报纸拍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妈咪!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不对,凶手跳海了!反正不会再杀人了!”
齐书瑶凑过去,把报纸拉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
“警方在凶手住处搜出了大量证据,”
她念道:“包括作案工具、衣物、以及记录受害者信息的笔记本。证据链完整,确认张懿为三起案件的唯一凶手。目前,警方仍在海上进行搜救打捞工作,但鉴于事发海域水流复杂、水温极低,生还可能性不大。”
她放下报纸,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叶宝珠。
齐书仪把报纸接过去,也看了一遍。
她看得比齐书瑶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看到最后,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齐书敏已经高兴得坐不住了:“太好了!这下不用怕了!妈咪,你下午来接我们的时候,能不能带奶茶?我想喝珍珠奶茶!”
叶宝珠没有回答她。她转头看向齐嘉铭。
齐嘉铭手里也拿着一张报纸,正在看。
他的眉头皱得也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不少,眼神里透着一股冷意。
“怎么了?”叶宝珠问。
齐嘉铭把报纸放下:“跳进海里,没找到尸体。那群警察是吃干饭的吗?”
齐书仪轻声说:“报纸上说,生还可能性不大……”
“可能性不大,不是没有。”齐嘉铭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与多疑,“人没捞上来,案子就不算完。”
老实说,叶宝珠也赞同这一点:“希望他们早一点把尸体打捞出来。”
“但愿。”
齐嘉铭伸手把叶宝珠面前凉了的粥换掉,把自己那碗还温热的推过去。
“喝了。凉了对胃不好。”
叶宝珠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温着,米粒软烂,菜干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还有,下周燕大洪的葬礼,书仪她们四个就别去了。那种场合人多嘴杂,不适合小孩子。”
齐嘉铭点头,语气淡漠:“还有齐旭东跟燕念慈的婚礼,也因守孝延后一年。”
叶宝珠跟着叹了口气:“齐家下一代的婚姻状况百出,当初书琳也是。”
齐嘉铭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二哥怕是高兴不起来。当初定这门亲事,看中的是燕大洪的人脉和家底。现在燕大洪没了,燕家是燕北辰说了算。二哥跟燕北辰的关系,可没有他跟燕大洪那么密切。”
他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现在婚已经定了,定亲仪式办得那么盛大,全香江都知道齐家和燕家结了亲。退是不能退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瞧你这小人得意的模样,在你二哥面前收敛些吧。”
叶宝珠甩过去一对白眼,嗔怪道:“再说,这对燕小姐未必是一件坏事。”
提到齐旭东跟燕念慈,让她想到另一个人。
二姨太。
这位平日里最爱兴风作浪的长辈,这段时间竟出奇地安静。虽然碰面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收敛了那些阴阳怪气的把戏。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蔫了不少。
二姨太好像真转了性子,打算停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操作。
可她过去干过的蠢事并非了无痕迹,总要付出些代价的。终打雁终被雁啄。
这又不得不提二姨太从娘家带回来的那个远房侄女,瞳盼儿。
那姑娘在齐家住的这段时间,永远缩在角落,尽最大努力降低存在感。
可前不久的一个很安静的深夜,齐家主楼前的石板地被露水打得微湿,月光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瞳盼儿就跪在那一片银色月光里。
头发没有扎,散乱地披在肩上,被夜风一绺一绺地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旧鼓。
石板上已经渗出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渍,那是她额头上磕出来的血。
够狠,够辣。
也够坚决。
只为争出一个充满希望且光明正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