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江楼雅室之内,烛火摇曳不定。
窗外浙水烟雨连绵千里,缱绻缠卷岸边长街,揉碎满城烟火。可一室之间,早已无故人重逢的温软闲谈,唯余山河侠义压肩的沉肃凝重。
关禾持杯独立,眼底温存尽数褪去,一身钦差凛冽威仪覆体周身。他久镇东南江海,深谙倭人本性——此番跨海而来,看似登台较技、争一时武道高下,实则狼子暗藏。妄图借擂台折辱中原武者、挫伤江南锐气,为日后近海滋扰、蚕食疆土暗中铺路。
“叶兄、阿彪大叔、千语姑娘。”
他沉声开口,字字郑重,穿透窗外簌簌雨响。
“东瀛七本枪绝非寻常浪人武士。七人各承独门流派绝学,刀路刁钻,出手狠绝。连日三江口擂台,江南数十好手接连登台,非伤即退,无一人可破其锋芒。后日正午,便是他们定下的武道终局之期。”
吴彪眉峰骤然一横,悍然锋芒隐隐外泄,声气铿锵震耳:
“管他什么七本枪、八本枪!武道争锋,技不如人便俯首认错,这群倭人仗着跨海阻隔肆意张狂,真当我中原武林无人?后日擂台,俺第一个登台破局!”
他性情坦荡赤诚,最见不得外族轻辱华夏武学,胸中一腔江湖热血早已滚烫难抑。
司徒千语静立一侧,素袖垂落,眉目清冷绝尘,清冷眼底藏着寸寸坚韧锋芒:
“擂台相争,生死难测,凶险莫测。倭人连战连捷,心气骄纵,必然心生轻敌。我等无需逞血气之勇,静待青云门高手抵达,共商破敌计策。”
一语沉稳通透,恰好稳稳压住吴彪一腔躁进之心。
叶晨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烟雨濛濛的江面,神色沉静若水,波澜不惊。
“千语所言极是。”
他声线清冽舒缓,徐徐开口:
“武道之争,从来非匹夫之勇。倭人连胜自大,好大喜功、轻视江南武林。这份根深蒂固的傲慢,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你我暂且养精蓄锐,后日登台,先观其招式路数,摸清七人武学短板与攻守章法,再伺机破局,一击制敌。”
关禾闻言深以为然,重重颔首:
“叶兄思虑周全,深得武道攻守之道。”
他抬手仰头,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烈酒穿喉,滚烫烈烈,驱散了烟雨浸透的一室微凉。
“今夜风雨未歇,时辰已晚。我已在甬江楼备下上房,三位暂且在此歇息休整。我即刻传令城中值守吏卒,紧盯江岸擂台动静,尽数记录七本枪招式路数,明日一早汇总成册,供诸位研判筹谋。”
简短密议落幕,窗外风雨依旧淅沥。
四人各自散去休憩。整座明州府沉沦在连绵烟雨之中,表面市井安宁、灯火零星,暗地里却是暗流汹涌,重重杀机悄然蛰伏。
一夜风雨淅沥,直至拂晓方才尽数敛去。
漫天烟雨消散,明州府天光微亮。薄晓晨雾笼罩滔滔江岸,将三江口楼台长街衬得清寂湿润。连日不散的沉郁风雨未曾换来朗朗晴空,反倒让整座城池的肃杀之气愈发浓重。江岸擂台静静伫立,无声静待明日的生死终局。
甬江楼雅室门窗大开,晨间微凉江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昨夜残留的烛烟酒气。
叶晨、吴彪、司徒千语三人早已起身静坐,静待青云门援兵赴至。关禾褪去官袍,一身素色常服,风骨冷峻依旧。他凭窗远眺江面,手中摊着薄薄一纸卷宗,正是吏卒连夜记录、汇总而成的东瀛七本枪交手图谱。
纸页笔墨寥寥,却尽数收录连日擂台之上,七名武者的招式路数、攻守习性、杀伐章法,字字皆是警醒。
“按传信时辰,青云门诸位弟子今日便至明州。”关禾收回远眺的目光,轻声道,“七本枪无一庸手,各有专精。此番破除外夷刀势、守住中原武道颜面,需依仗青云门诸位高徒。”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三道轻重迥异的履声,夹杂清浅清脆的剑佩相撞之音,次第上楼。
三道青衫接踵踏入雅室。
为首之人,正是青云门大师兄沈清辞。他身着素青长襟道衫,裁制规整、素雅无华,眉目清隽孤正,周身无半分咄咄逼人的戾气,唯余经年沉淀的端方沉稳。后背竹节长剑,剑鞘仿竹镂纹、清雅质朴,恰如其人。毕生恪守君子武道,攻守从容、中正有度,执掌同辈诸事,稳若磐石,是一众师弟师妹最可靠的依仗,自带名门首座的孤雅气度。
紧随其后的,是三师姐宫雪柔。她一身贴身青纱劲装,青丝利落高束,仅簪一枚细碎银簪,容貌温婉恬静,眉目柔软温顺。平日寡言内敛、心性细腻敏感,立于人群之中纤细无害,心底却暗藏缱绻柔情,默默依附沈清辞身侧。唯有腰间短刃敛藏寒芒,绵里藏锋,最擅以柔克刚。
最后入内的是六师弟陆衍。他年岁最幼,青衫利落干净,眉目澄澈俊秀,稚气未脱,心性纯粹质朴。肩背斜挎一柄细长银枪,枪身光洁如雪、寒芒内敛,衬得少年身姿挺拔飒然。他天赋冠绝青云同辈,武道根基得天独厚、潜力深不可测,唯独性子急躁刚烈,沉心不足,临场爱冒进强攻,素来需要师兄师姐时时提点约束,是师门悉心庇护,却也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幼弟。
三人入内,齐齐拱手,音色整齐有度:
“见过关大人。”
关禾当即回礼,语气温和:“诸位豪侠千里驰援,关某感激不尽,无需多礼。”
言罢,他逐一引荐叶晨、吴彪、司徒千语三人,两方人马彼此见礼落座。
众人坐定,关禾目光扫过空荡的门口,微微蹙眉:“传信言道青云门四位弟子同赴明州,今日怎只见三位?”
沈清辞轻轻一叹,眉目含着几分无奈:“二师弟徐阳途中偶遇私事,只言自有分寸、不误擂台终局,届时准时归队,便先行离去,未曾与我等同来。”
一语落地,雅室内悄然寂静。
宫雪柔垂落眼帘,纤细指尖微不可察地扣住腰间短刃。她素来知晓徐阳性情疏放不羁,挣脱世俗礼法桎梏,随性自在。但此战关乎江海安稳、中原武道颜面,他依旧独行在外,难免令人心生顾虑。
一侧的陆衍紧握肩背银枪,少年锐气勃发,眉宇间满是急躁与不解,朗声开口:
“如今兵临城下、擂台在即,二师兄怎还在外游荡逗留?倭人连日耀武扬威、轻辱中原武学,依我之见,早该登台应战,何须拖延!”
少年心性直白炽热、好胜激进,早已按捺不住持枪登台、一战高下的心思。
吴彪当即附和,声气洪亮:“陆老弟说得没错!这群东瀛武士嚣张跋扈,早该好好教训一番!”
叶晨立身窗前,凝望室外氤氲晨雾,眸光沉静如水。
他素来最懂徐阳。
此人看似放荡不羁、闲散随性,实则心思剔透、眼界高远,绝不会因私废公。越是众人齐聚筹谋、稳守战局之时,他独自隐匿在外,便越是暗中布局,埋下旁人无从知晓的后手。
沈清辞看向身侧躁动的幼弟,温声劝诫:“陆衍,稳住心神。武道争锋,躁者必败。你的枪法天赋举世难得,唯独沉定性不足,切勿被一腔怒火冲昏理智,误了战局。”
随即他颔首稳下全场心绪:“二师弟心思通透,行事有度,绝不会耽误大事。我等无需多虑,先行商议对敌计策即可。”
关禾收回繁杂思虑,神色重归肃穆,抬手将手中武道卷宗平铺桌案,笔墨清晰,字字分明。
“诸位请看,此乃连日探查所得,东瀛七本枪全员武学路数与攻守习性。”
“七本枪首席,石田真雄,东瀛当世顶尖刀客。佩四尺制式太刀,修习九州霸道一刀流。其刀法极简、极刚、极狠,蓄力劈斩可破万法,攻守几乎无短板,心性冷酷寡情、杀伐果断,是此番擂台最凶险的大敌。”
闻言,叶晨指尖微收,不自觉握住了腰间宵练刀柄,神色淡然自若。
关禾继续沉声剖析:“次席千叶苍真,擅细身打刀,走阴柔诡剑之道。身法冠绝七本枪,飘忽无迹、虚实难辨,最擅长虚招诱敌、迂回偷袭,拔刀瞬杀术炉火纯青,难缠至极。”
“三阵岛津铁宗,为刚阵藩士,执掌长薙刀,专精重器稳战。招式厚重沉猛,守御无双,擅长以静制动、封锁擂台走位空间,正面阵地压制力极强。”
“四阵风间小次郎,号疾风浪士,双持小太刀。不擅正面硬刚,专攻游击速攻、腾跃拉扯,身法轻盈迅捷,连击细碎刁钻,最爱游走消耗、诱敌冒进,招式阴损诡诈,诸位务必多加提防。”
“双姬其一,橘千代,毒影忍姬。弃正统武道,专精暗器忍术,善用铁蒺藜、透甲毒针、苦无,惯于隐势偷袭、封脉淬毒,伤人于无形之中。”
“双姬其二,雪野琉璃,罗刹武姬。手持短柄薙刀搭配近身短刃,不修远攻,极致贴身缠杀。身段柔韧无双,精通锁刃卸力、贴身擒拿,绵密缠斗、步步紧逼,专破刚猛厚重武路。二人心思默契、打法互补,橘千代远程暗器扰敌、淬毒牵制,雪野琉璃贴身缠杀、收尾制敌,协同合击威力倍增。”
话音落,司徒千语与宫雪柔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二人已然暗自了然对位打法,心中达成默契。
“最后末席,佐藤兵卫,蛮力荒士,修习古法金刚护甲与锁擒技法。肉身浑厚坚硬、蛮力滔天,抗性极强,招式质朴却杀伤力霸道。”
吴彪听闻,胸膛猛然一挺,粗声笑道:“他奶奶的,蛮力硬碰,正是俺最擅长的!这佐藤兵卫,交由俺来会一会!”
一番逐条剖析完毕,雅室之中,众人尽数摸清敌手长短、战局凶险、武学短板,人人心中皆有对敌计较。
关禾合拢卷宗,缓缓收起,面容重回钦差肃然之色。
“今日密议便到此为止。”
他看向众人,缓声言道:“我尚有城中海防公务亟待处置,不便久留。其二,我需亲自将诸位的登台名单送往江岸演武台,公示天下。其三,擂台生死无眼、刀枪无情,我会即刻命人备齐合身护身甲胄、跌打金疮丹药与各类比武配件,送至甬江楼,供诸位休整备用。”
说罢,他微微拱手,风骨清凛,气度沉稳。
“诸位安心在此调息养气、揣摩破敌之法。明日登台之前,我自会携装备讯息前来汇合。”
语毕,关禾不再逗留,转身踏出雅室,缓步下楼离去。
白日渐暮,沉沉暮色洒落三江两岸,满江烟雨封锁明州市井,白日喧嚣尽数敛去。
与此同时,明州城南僻静巷陌深处,一座临水独院小楼隐匿于烟火之外。楼中一间密闭雅间,门窗紧锁,厚帘垂落,隔绝了整座城池的喧嚣风雨,内外音讯断绝,清幽诡寂,是城中最适合暗筹机谋、私下秘会的隐秘之地。
室内烛火摇曳,光影寥落,满室昏暗,对坐之人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深处,身形、面容、气息尽数隐匿,无半分破绽可察。
徐阳独坐案前,抬手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褪去了往日慵懒疏狂的散漫笑意,眉目沉敛,看向对坐阴影之中的来人,语声平淡:
“找我来何事?”
阴影里传出一道低沉内敛的男声,听不出太多情绪:“许久未见,你便这般与兄长说话?”
“明日擂台尚有要事,有事直说。”徐阳神色未变。
那人缓缓开口,字字凝重:“我此番暗中前来,只为护关禾周全。近日有人私泄关大人行踪,暗中勾结东瀛武者,意欲擂台之前,伏击暗杀。”
徐阳眉宇骤然一蹙:“何人泄露情报?”
“尚且在追查。不过你大可放心,此番前来伏击的杀手,已被我尽数解决。”
徐阳闻言心下稍安,沉默未语。
静谧片刻,阴影中的人再度发问:“明日一战,可有把握?”
听闻此问,徐阳忽而低眉淡然一笑,眼底沉敛的锋芒尽数掩藏,周身重归往日慵懒散漫、快意不羁的模样,轻声道:
“刀剑相逢,胜负未定。不试过,怎知分晓。”
密闭雅间烛火摇摇,明暗错落之间,藏尽江湖未决的风雨,与无人知晓的暗流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