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软,下意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跟她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她这次没躲开,反倒有些意外,脸颊微微泛红。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起来吧!”
她的身子很轻,像是刚刚那一次交锋耗尽了妖力,我看着不忍心,轻轻扶着她,直到她站稳。
“谢谢你了,青行灯。”我说道。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明白‘谢谢’这两个字为什么会从我嘴里说出。
“这次你是为了救我们才受的伤,所以我们都不会趁人之危。”我盖棺定论:“因为我们是斩龙队,有自己的正义,有自己的坚持,也有自己一直追寻的信仰!”
“当然,道谢完毕就该算其他的血债了。”
“如果下次再遇到你,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所以你……”
有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着青行灯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咬了咬牙狠心道:“还是滚回你的阴曹地府去吧!”
没错,我得放点狠话,这样才能对得起牺牲的白昼和王富贵。
青行灯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错愕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情绪,没有生气,没有恼怒,仿佛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的涟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我握过的手,看了很久很久,再抬眼时,唇角轻轻一挑。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类。”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可底下藏着一丝不一样的温柔:“昨晚你看星星的时候,我也在看星星。你盯着武曲星,我却看到了一颗流星。”
她顿了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对着流星许了一个愿望。”
我一下子愣住了。
许愿?青行灯?那个冰山美人、高高在上、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幽冥大圣,会对流星许愿?
这该多有少女心呀!
“什么愿望?”我下意识的脱口问道。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亮起一点光,很小,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忽然跳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在坠入黑暗之前最后的那一次闪烁。
“呵呵。”
“等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她没等我回应,连告别的机会都没给。
身影从边缘开始变淡,一点点消散,仿佛当年那个阴阳眼的小女孩,跑着跑着,终于抵达了属于她的彼岸。
那盏破旧的灯笼在她手边轻轻晃了晃,然后连灯笼也变淡了,先只剩下轮廓,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只有她的声音,还飘在风里:“小鬼,后会有期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石头,以及地上那滩还没有干透的血迹,心里五味杂陈。
“后会无期。”我在心里默念。
没错,我说的是“无期”,她说的是“有期”。
我不希望再跟她有再见面的时候了,不是怕她,而是不知道怎么再见,再见的时候是敌人还是朋友?
想到这里,我叹息的按住腰间的万仞剑,转过身。
张老已经在等我了。
他站在林子边缘,灰袍猎猎,那双睿智的眼睛在看着我,却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嗯’了一声。
“钟声是从西北方传来的。”
他斗志昂扬,已经开始分析接下来的行动了:“西北方,竹林深处。”
我们出发了,甚至是加速前进!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可我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那盏灯笼不在了,那个冷冰冰的声音不在了,可我们还在,落魂钟还在,那个布阵之人还在!
张老的金光在前面指引方向,皇甫韵使用化兽术模仿老虎在密林中开路,墨非烟的炁线从袖子里钻出,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感知着每一寸土地的异常。
慈悲小和尚在后面跟着,念珠捻得飞快。
我跑在张老身后,万仞剑在腰间轻轻晃动。
然后我们看见了竹林。
不是一片普通的竹林,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的黑斑竹林,这里的每一根黑斑竹都比碗口还要粗!
这些竹子不是野生的,而是被人一根一根移栽过来的,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分毫不差,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竹身上的黑色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可那不是纯粹的黑色了,大部分竹子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从根部到梢头,红得刺眼,红得像一片凝固的血。
那些还没有完全变红的竹子,红色正从根部往上蔓延,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像是人类的血管。
土壤是翻动过的,很新的翻动痕迹,泥土还是湿的,边缘还没有长出新草。
我蹲下来,拔出匕首,在竹子根部挖了一下。
土翻开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不是腐烂的臭味,是一股铁锈味,带着血的味道,还是那种新鲜的没有干透的血的味道!
土壤是红色的,不是红土,是被血浸透的红色,从表面一直红到我看不见的深处。
那些竹子的根也是红色的,像经脉一样,甚至是像无数条正在吸血的虫子,扎进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里。
“这里就是阵眼了。”
张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只要找到主持大阵的人,落魂阵就算是破了……”
话音未落,四周的雾气开始涌动!
不是山间那种白色湿润的晨雾,是一股浓稠的,宛如墨汁一样化不开的紫色烟雾,从竹林深处涌出来,从每一根黑斑竹的根部冒出来,开始弥漫。
紫雾在我们周围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把竹林都快要吞没了。
渐渐地,我们被紫雾包围了,伙伴们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彼此之间听见紧张的心跳。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
声音从紫雾深处传来,不,好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甚至是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根黑斑竹的缝隙里传来……
那是一个清冷慵懒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有点像烟嗓,又有点像一个男人刚刚睡醒,还带着梦的余温,就开始念一首很久远的诗。
“紫气东来三万里,碧游宫外客来稀。袖中藏着乾坤大,不问苍生问天机。”
“血竹为桩魂作引,九幽深处锁龙螭。诸君既入此间局,且看文火煮新棋。”
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不急不缓,像在品茶,像在赏花,像在等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慢慢走进他的陷阱。
男人的声音在紫雾中回荡,一层一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竹林深处不慌不忙地铺开一张网。
我们站在网中央,听着那个声音缓缓靠近。
我紧张的看向了张老,师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袍在紫雾中若隐若现,可他的手已经悄然拔出了背后的三五雌雄斩邪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