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站在那里。

酒意未散。

神情依旧云淡风轻。

仿佛他方才所做的。

不过是在新年前夜,随手写下了一段本就存在于世间的文字。

而这一刻。

拓跋燕回心中的那个猜测,已然不再只是猜测。

大疆的使团这边,也切那最先怔住。

并非失态,而是那种思绪被猛然打断后的空白。

他端着酒盏,停在半空,许久未动。

诗句还在耳边回荡。

并不繁复,却像一条笔直的线,直接贯入心中。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开始拆解。

先是格律。

平仄分明,却不显斧凿。

每一字,仿佛天生就该落在那个位置。

再是意象。

爆竹、春风、屠苏、新桃、旧符。

全是寻常年节之物,却被安排得极有层次。

最后,是气象。

这一点,才真正让也切那心头一震。

那不是文士自娱的喜庆,而是一种俯瞰岁月更迭的从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首诗,不是在写新年。

而是在写“更替”。

写旧去新来。

写秩序轮转。

写一种站在时间门槛上的平静确认。

也切那缓缓放下酒盏。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瓦日勒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并不擅长格律,也不精通诗学。

可正因如此,感受反而更加直接。

他只觉得顺。

极顺。

诗句入口,没有半点拗口。

画面展开,自然而然。

像是亲眼看见了新年清晨,曈曈日光洒满千门万户。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将这首诗,与方才拓跋燕回所作之诗放在一起。

这一比。

心头便是一沉。

不是说拓跋燕回的诗不好。

恰恰相反,那已是极高水准。

可与这一首相比,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种“稳”。

少了一种,坐看风云变换的底气。

瓦日勒忍不住看向萧宁。

眼神之中,已然多了几分复杂。

那不是商人看待帝王的敬畏,而是一个旁观者,对真正高手的本能认可。

达姆哈的反应,则更为直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随即,又赶紧收敛。

他并不懂诗。

却懂“好不好”。

这首诗一出来。

他便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几首,不过是助兴。

真正定调的,是这一首。

而且,是压轴。

他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这叫略懂?

若这都算略懂。

那他们方才那些,又算什么?

拓跋燕回此时,反而最为安静。

她没有立刻去比。

而是闭了闭眼。

夜诗学中,曾无数次拆解夜面郎君的作品。

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那种,不以奇取胜,却步步站在中轴上的从容。

这首《元日》。

就是那种味道。

不炫技。

不求险。

却在最正的位置,写出了最难的东西。

她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怀疑,在这一刻,几乎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她没有说。

只是静静地,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也切那终于回过神来。

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是把胸口压着的那股震动吐了出去。

“陛下……”

他开口时,声音竟比方才低了几分。

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他忽然发现。

自己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夸得太重,显得轻浮;夸得太轻,又实在说不过去。

瓦日勒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敷衍。

只有一种被真正震住后的感慨。

“大尧天子。”

他轻声道。

“当真是……让人看不懂。”

达姆哈在一旁连连点头。

点得极重。

仿佛要把心里的震撼,一并点出来。

他们几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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