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下得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泄愤。
黑色的破旧商务车在积水的柏油马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外面昏暗的路灯光,偶尔透过深色的防爆膜,在沈南乔苍白的脸上划过一道冷硬的光斑。
扔在皮质座椅上的手机,像是一个濒死的活物,疯狂地在狭窄的空间里震动着。
屏幕亮起,荧白色的光刺痛了沈南乔的眼睛。上面跳动着两个字:【陆沉】。
坐在副驾驶的林曼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震动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死死咬着下唇、浑身发抖的沈南乔。
“接吧。”林曼的语气里带着职场女强人特有的冷酷与理智。
“如果不接,以他那种能在考场外冒雨等人的执拗性格,早晚会找去你家。那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是你,而是几百个拿着棍棒的高利贷催收员。沈小姐,你既然签了合同,就该知道怎么做才能真正保全他。”
沈南乔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沉是一把宁折不弯的骨头。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家破人亡,背上了两千万的债,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撕掉那张去北京的车票,留在这个烂泥潭里陪她一起死。
他可以去工地搬砖,可以去卖血,可以放弃他那双拿手术刀的手。 但他唯独不会放弃她。
沈南乔慢慢地伸出手,那只手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指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她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喂。”她的声音很轻,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密集的、杂乱的雨声。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清晰地顺着电波传导过来。
“考完了。” 陆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在这场暴雨中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沉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如释重负。
“你在哪?”他问,背景音里有其他考生跑过水洼的脚步声,“我还在老樟树下面。雨太大了,你别乱跑,我过去接你。”
沈南乔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砸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鸣死死地压了下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那抹温软和眷恋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沈家大小姐最熟练的、高高在上的娇纵与冷漠。
“陆沉。” 她开口,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嗯。”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似乎在调整拿伞的姿势,“别急,我看到你们考场的方向了,是不是被堵在教学楼一楼了?”
“别找了。我已经走了。”
这句话落下,电波两端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只有狂风夹杂着暴雨的呼啸声。
“……走了?”陆沉的声音顿了一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雨这么大,你没带伞,怎么走的?”
沈南乔靠在商务车冰冷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她将手掌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胃部,以此来抵抗那一阵接一阵的痉挛。
“陆沉,我们之间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没有半点温度的语调,说出了这句蓄谋已久的台词。
雨声似乎在电话那头停滞了一瞬。
“什么意思。”陆沉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不是疑问,而是一种压抑着某种不好预感的紧绷。
沈南乔握着手机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惨白。
“意思就是,我玩腻了。”她轻笑了一声。
那声短促的笑意里,夹杂着最锋利的刀片,毫不留情地切向那个少年最脆弱的自尊。
“体验了半年的平民生活,陪着你挤了两个月的晚班公交车,连五块钱的双皮奶我都强迫自己咽下去了。现在高考结束了,我也该回我原来的轨道了。”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陆沉,你真以为我会跟着你去北京,去住那种一个月两千块钱、连独立卫浴都没有的破单间吗?”
沈南乔闭着眼睛,把那些在笔记本上看到过的心碎细节,变成了攻击他的武器,“我那天看到你那个记账本,上面写着几十块钱的房租和兼职工资。你算得很辛苦吧?可是陆沉,你知道我脚上这双鞋多少钱吗?”
“……”
“你算一辈子的账,也买不起我衣柜里的一个包。”沈南乔的声音越来越冷,“你给的那些廉价的感动,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沈南乔。” 陆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血丝,“你现在在哪。当面和我说。”
他依然不信。 那个在晚自习停电时钻进他怀里、在死胡同里回吻他、在江风中说“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吃得下”的女孩,怎么可能是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沈南乔的眼泪流进了嘴里。很咸,很苦。
她不能让他找过来。只要见一面,只要对上他的眼睛,她这层纸糊的冷漠就会彻底崩盘。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 沈南乔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林曼,说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环。
“我爸已经帮我联系了国外的私立大学,今天晚上的飞机。另外,星耀娱乐的经纪人就在我旁边,我已经签了全约,准备进圈了。我们以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你那个寒酸的北京,你自己去吧。”
说完最后这四个字,沈南乔没有给陆沉任何挽留或质问的机会。 她动作机械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大拇指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用力一按。
通话结束。 屏幕暗了下来。
车厢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南乔双手发抖地抠开手机后盖,拔出那张用了三年的SIM卡。
她将那片薄薄的金属卡片握在手心里,用力地一折。 “咔哒”一声轻响,塑料边缘断裂,芯片被彻底销毁。
她把那张废弃的SIM卡扔进车厢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骨血,软软地瘫倒在皮质座椅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 只是蜷缩着身体,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牙齿死死地咬着手腕内侧的软肉,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只有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在黑暗的车厢里回荡。
林曼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碎了一地的女孩,无声地叹了口气。
“开快点。”林曼吩咐司机,“连夜上高速,出省。”
商务车在暴雨中加速,像一把黑色的刀,彻底切断了江城的过去,驶向了一个暗无天日、需要用十年来偿还的未来。
在这场局里,沈南乔做了一个最完美的逃兵。她把最残忍的背叛留给了陆沉,把最沉重的债和最肮脏的泥沼,留给了自己。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