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瑞尔齿科三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所有的门诊患者都被安排在一楼和二楼,这一整层被清空,只留下值班的护士。
沈南乔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白米汤喝下去之后,胃里有了一些底气。
右侧下颌的麻木感渐渐退去,牙齿内部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酸痛。这是消炎后的正常反应。
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林曼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的状态,和昨晚在金悦会所走廊里的那种焦急、狼狈完全不同。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脸上的表情,透着一种在经历了巨大的认知颠覆过后,强行压抑住的复杂和敬畏。
“乔乔。好点了吗?” 林曼走到床边,把手里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死不了。” 沈南乔收回看着窗外的视线,目光落在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透着一种准备接受审判的坦然。
“这是什么?解约书还是云创那边的违约赔偿单?如果是赔偿,让财务直接从我个人的账户里走,别走公司的账。这些年我攒的钱,应该够赔这一次的了。”
林曼看着她这副平静得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糟糕结局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解开文件袋上缠绕的细棉绳。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合同。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沈南乔。
沈南乔伸出没有扎针的左手,接过那份合同。
她的视线落在纸面上,仅仅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这是一份《长安赋》女一号的正式演出合同。
不仅如此,在附件的补充条款里。原本那些苛刻的配合剧组炒作CP、无条件参与资方饭局、甚至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霸王条款,全部被一条条红线划掉删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保护女演员工作时间、拒绝一切非必要应酬的补充协议。片酬甚至比原来谈的还上浮了百分之二十。
而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甲方签名的位置。 已经盖上了云创资本鲜红的法人公章,以及王启年按着红印泥的亲笔签名。
“这……” 沈南乔抬起头看着林曼,眼底满是不解和荒谬感,“王启年疯了吗?”
昨晚她在酒桌上虽然喝了那杯酒,但后来因为过敏中途退场,连个交代都没有。
相当于当众打了王启年的脸。
按照王启年那种睚眦必报、习惯了用资本拿捏演员的性格,不发封杀令把她雪藏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在短短半天之内,亲自送来一份这种几乎可以说是丧权辱国、单方面让利的合同?
“他没疯。他只是怕了。” 林曼拉过床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她看着沈南乔,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说明白。
“乔乔。中午的时候,王启年带着他的法务总监,亲自把这份合同送到了星耀娱乐的高层会议室。态度恭敬得像是个犯了错的孙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仅如此。顾言洲的经纪团队在两个小时前,全网发布了正式的单身澄清声明。并且在官微上向你公开道歉,说是剧组宣发团队的工作失误,给你造成了困扰。所有的CP通稿,在一个小时内被撤得干干净净。”
林曼的话,像是一个个重磅炸弹,在安静的病房里接连炸开。
沈南乔握着合同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锋利的边缘在她的掌心里硌出一道红痕。
在娱乐圈混了整整十年,她比谁都清楚这里的生存法则。
资本是趋利的,是冷血的。他们绝对不会因为同情或者良心发现,而无缘无故地低下高贵的头颅。
除非,有一把更锋利、更致命的刀,实实在在地架在了他们的大动脉上。
“是谁干的?” 沈南乔看着林曼。
她的声音很低,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今天早上,那个穿着深绿色洗手衣的身影。
他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对她说:“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林曼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着沈南乔,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乔乔,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林曼叹了口气。
“今天上午,整个医疗器械圈和京圈的投资界都地震了。鸣瑞科技单方面切断了云创旗下所有高端医院的技术支持。就为了你昨晚喝的那三两茅台。”
沈南乔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鸣瑞科技。 她听说过这家公司。
星耀娱乐有几个艺人做最高端的医美和骨骼微调,用的最尖端的进口设备和技术支持,就是这家公司垄断的。
“这和……陆沉有什么关系?” 她隐隐猜到了什么。但那个答案太过庞大,庞大到她不敢去相信。
“鸣瑞科技真正的大老板,那位手里握着几十项核心专利、一句话就能让云创资本资金链断裂的幕后掌控者。”
林曼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掩藏了十年的真相。
“就是你那位,连复诊号都挂不上的主治医生。”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沙沙声,在空气中回荡。
沈南乔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视线从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合同上一点点移开。
她转过头,看着病房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门外,就是长长的走廊,以及那间属于陆沉的、冰冷的主任诊室。
十年了。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拿着手术刀、靠着死工资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艰难扎根、清高孤傲的医生。
她以为自己当年用十年的卖身契,换来了他的前程似锦,换来了他们之间的两不相欠。
她以为她在这泥沼里爬得足够高,就可以永远不需要回头去面对他。
可是现在,这张轻飘飘的、被修改得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合同,却像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自以为是。
他从来没有真的做过一个旁观者。
他用这十年的时间,不声不响地爬到了一个让所有资本都要仰望和恐惧的高度。
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用金钱去砸开娱乐圈的大门。
他只是用一张庞大而冷酷的医疗科技网,将她密不透风地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用最不动声色、也最狠绝的行动告诉她: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为你挡酒的,从来不是你自己的妥协和委屈。而是绝对的权力。
沈南乔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毫无防备地从眼角滑落。砸在纸面上,将云创资本那鲜红的公章,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那是这十年来,她第一次,不是因为身体的痛楚。
而是因为一种排山倒海般的亏欠,和一种迟来了十年的、被死死包裹着的安全感,流下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