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打破了病房里长久的死寂。
走廊上苍白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切割进昏暗的房间,在地胶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
沈南乔靠在病床的枕头上,视线越过那份摊开的《长安赋》合同。 安静地看着那个走进来的男人。
陆沉没有穿白大褂。 那身深绿色的洗手衣,让他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那种属于医生的温和伪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不加掩饰的冷硬与压迫感。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金属锁舌弹入锁孔。
这个平时听来再寻常不过的声音,在此刻却像是一个将外界完全隔绝的封印。
陆沉没有走到床边。
他在距离病床还有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深黑色的眼眸,隔着并不算宽敞的距离,沉沉地锁在沈南乔的脸上。
“林曼走了?” 陆沉的开场白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他的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那台黑屏的平板电脑,又落在沈南乔那双哭过、却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上。
“走了。” 沈南乔的声音同样平静。
她拿起那份盖着云创资本鲜红公章的合同,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王启年把合同送来了。” 她抬起头,迎上陆沉的目光。
“不仅删掉了所有附加条款,片酬还上浮了百分之二十。顾言洲那边也发了澄清声明。”
陆沉单手插在洗手衣的口袋里,姿态闲散。 他没有接话,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客观事实。
“陆沉。” 沈南乔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合同放在身侧的被子上。
“鸣瑞科技,是你手里的牌,对吗?”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一种陈述。 在这长达十年的岁月里,她第一次,将那层蒙在两人之间的巨大身份落差,毫不避讳地摆在了台面上。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加湿器吐出的白雾在半空中缓慢地消散。
陆沉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即使在病中、依然带着不肯服输倔强的脸。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顺势承认自己为她做的那些事。
他只是迈开长腿,走到病床边的那张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
双腿交叠,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又怎么样。” 陆沉的语气冷得像是一块生铁,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
“王启年手伸得太长,动了我旗下的医院。我切断他的供应链,只是正常的商业维权。”
他依然在用那套冰冷的商业逻辑,来掩盖自己这十年来的满腔筹码。
沈南乔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手指慢慢收拢。
如果换作十年前,她或许会相信他这种撇清关系的鬼话。
但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年,她太清楚资本运作的规律。
“那三年前的京圈封杀令呢?” 沈南乔没有退缩,她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直直地剖开他伪装的硬壳。
“两年前带资进组的煤老板,还有那个叫‘瑞丰创投’的海外基金呢?”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陆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就微不可察地僵硬一分。
他没想到,林曼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些陈年旧账全部翻出来。
“你还要用商业维权来骗我吗?” 沈南乔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死死地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陆沉,你看着我挨骂,看着我被人排挤,看着我为了钱四处奔波。”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然后,你再用你手里的资本,在背后把我所有的绝路都填平。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沉的下颌线死死地绷紧。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像是一只竖起了全身倒刺的小刺猬一样的女人。
她没有像那些趋炎附势的女人一样,因为知道他有钱有势就扑上来感恩戴德。
她反而像是一个被侵犯了领地的防御者。 试图跟他把这十年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想干什么?” 陆沉冷笑了一声,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向前倾覆,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护栏上。 将沈南乔整个人,完全困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 近到沈南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消毒水味的薄荷清香。
“沈南乔。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的闲事吗?” 陆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十年的暗流,声音沙哑得可怕。
“十年前,你为了替你爸还债,为了维持你大小姐的体面。毫不犹豫地把我一脚踢开,把自己卖给了星耀娱乐。”
他的手指在金属护栏上收紧,指骨泛出苍白的颜色。
“你既然选了那条路,就该知道那是个什么肮脏的地方。” 陆沉的呼吸打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只是看不得,我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被那些不入流的垃圾随意践踏。”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南乔的心口上。
他说,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用了“曾经”这两个字,却做着这个世界上最深情的守护。
沈南乔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的红血丝。
那是他为了拿到那些资本、为了能够护住她,而熬出来的代价。
“这份合同,我会签。” 沈南乔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她迎着他那种侵略性极强的目光。
“这部戏的片酬,加上我手里这些年的积蓄。等戏拍完,我会把鸣瑞科技为了这份合同损失的利润,一分不少地打进你的账户。”
她依然是那个骄傲的沈南乔。
她可以接受他的保护,但她绝对不允许自己成为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偿还他这十年的苦心。
陆沉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时,彻底冷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她。 看着她那张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跟他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的脸。
他花了十年时间,在实验室里熬瞎了眼睛,在酒桌上喝到胃大出血。
他建起了一座连京圈资本都要忌惮的商业帝国。
结果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想着怎么跟他撇清关系,怎么把这笔账还清。
“还?” 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捏住了她没有扎针的左手下颌。 力道有些重,逼着她微微仰起头。
“沈南乔,你拿什么还?”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刀,一点点剥开她的防线。
“你以为这十年,我用那些专利和风投换来的资本,就只值这一部戏的片酬吗?”
他的拇指指腹,粗糙地摩挲着她下颌处那块刚刚消退了些许红肿的皮肤。
“你欠我的。早就不是钱能算得清的了。” 陆沉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这十年,你每一次逢凶化吉的背后,都是我在鸣瑞科技的会议桌上,拿命换来的筹码。”
他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 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跟我两清?可以。” 陆沉将手重新插回口袋里,恢复了那副冰冷的外壳。
“那就等你站到能和我平起平坐的位置上。再来跟我谈偿还的事。”
说完。 他没有再看沈南乔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沈南乔靠在病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左手下颌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指腹那粗糙滚烫的触感。
她没有因为他的强势而感到愤怒。相反,在刚才那番堪称恶劣的对话里。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男人藏在层层冰冷盔甲之下的,一颗血淋淋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