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从义乌飞往北京的红眼航班在跑道上完成滑行,机舱内的增压系统发出沉闷的泄气声,提示灯跳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沈南乔靠在头等舱的舷窗边,睁开了眼睛。
机舱里很干燥,她的嗓子有些发干。
右侧肩膀在昨天那场泥水戏里受了硬伤,经过两个小时高空低压的折腾,现在只要稍微牵扯一下颈部肌肉,就会泛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林曼从行李架上拿下大衣,递了过去。
“外面有几家蹲守的代拍,估计是花钱买了航班信息。”林曼压低声音提醒。
“车已经在VIP通道外面点火等着了。”
沈南乔接过大衣,没有说话。
她单手将那件质地挺括的黑色羊绒大衣披在肩上,遮住了底下那件因为长途飞行而压出褶皱的休闲毛衣。
随后,她从包里摸出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架在巴掌大的脸上,刚好挡住了眼底因为睡眠不足而浮出的乌青。
机舱门打开,北京十二月的干冷北风倒灌进来。
沈南乔踩着低跟短靴,走下廊桥。
通道尽头,几个举着长焦镜头的代拍立刻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在昏暗的凌晨走廊里连成一片。
沈南乔连步子都没有顿一下。
哪怕右肩疼得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把标尺。
天鹅颈微微扬起,下颌线绷出一个极其冷艳、拒绝任何人窥探的弧度。
十年前在沈家破产的那场清算里,她学会了在这个名利场里生存的第一课——无论底牌多烂,无论身体多痛,只要站在镜头前,就永远不能让人看出你的狼狈。
她可以是个落难的千金,但绝不会是一个任人同情的弱者。
上了保姆车,车门滑上的那一刻,闪光灯被彻底隔绝。
沈南乔这才将后背缓慢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白气。
“先回公寓补觉,下午三点有个高奢腕表的商务试装。”林曼看着行程表,将一条羊绒毯盖在她的腿上。
沈南乔“嗯”了一声。
她没有去拿包里的手机。
她知道那个号码不会有新消息,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在这个疲惫到极点的时候,去向任何人索要那点廉价的安慰。
……
上午十点。国贸三期,大中华区口腔医疗科技未来峰会。
容纳千人的主会场内座无虚席,前排坐着的无一不是国内顶尖的三甲医院院长,以及手握重金的医疗资本合伙人。
会场正前方的巨型LED屏幕上,正在运行着一套复杂的口腔三维建模影像。
陆沉站在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简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激光翻页笔。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商业吹捧,他正在拆解鸣瑞科技下个季度的核心项目。
“传统的口腔种植,过度依赖主刀医生的临床经验。我们在下颌后牙区进行盲操时,伤及下牙槽神经的概率一直居高不下。”
陆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平稳地回荡在会场上方。
“鸣瑞这套最新的AI辅助导航系统,通过术前CBCT数据的深度学习,能将种植体的植入误差,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这不仅是技术的下放,更是对医疗风险的绝对干预。”
台下响起一片低声的讨论。
零点一毫米的精度,足以让这项专利在未来的齿科市场上形成绝对的垄断。
“陆主任,我有一个疑问。”
提问环节,前排左侧的坐席里,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她没有拿场务递过来的麦克风,声音却足够清亮、笃定,带着一种在学术场上浸淫多年的从容。
全场的目光聚集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浅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没有耀眼的珠宝,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英感,却让人无法忽视。
秦悦,秦氏医药集团的独生女,上个月刚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拿下口腔生物材料与种植学双料博士学位。
“AI导航解决了路径精度的问题。但临床上,一旦遇到骨质疏松或牙槽骨重度吸收的老年患者,植体的初期稳定性依然是个难题。”
秦悦看着台上的陆沉,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且专业的临床痛点。
“鸣瑞的系统,在面对不同密度的骨骼时,如何解决钛合金植体表面涂层与骨结合的排异率?”
这绝不是一个外行为了出风头而提出的问题。
这是直击这项技术盲区的精准狙击。
陆沉看着台下的秦悦。
他的表情没有因为被当众质疑而产生任何波动,眼神依然像手术刀一样冷静。
“秦博士的问题很客观。”
陆沉切换了身后的一张幻灯片,上面出现了一组密密麻麻的材料学对比数据。
“所以,这套系统不是单一的视觉导航。它的算法里,预装了超过十万例的骨密度模型。当系统判定患者属于D4类疏松骨质时,会强制建议医生更换具有亲水表面处理的特殊植体,并自动下调备洞时的扭矩参数。”
陆沉的回答没有任何废话,全部用临床数据和底层逻辑进行碾压式推演。
秦悦听着他的解答,眼底那抹审视逐渐转化为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海外的这几年,她见惯了拿着资本做包装的草包,也见惯了只懂发论文却不懂市场的书呆子。
但陆沉,是第一个能把顶尖临床技术和商业资本完美缝合的男人。
“非常严谨的逻辑闭环。”秦悦点了点头,坐回原位,“受教了。”
这场只有短短两分钟的交锋,在台下的这些老狐狸眼里,却看出了别样的意味。
峰会进入中场休息,茶歇区里端着香槟的资本大佬们三两成群。
“秦氏集团这两年一直在布局高端齿科耗材,鸣瑞手里捏着核心算法。这两家要是能坐在一起,国内的市场格局就定了。”
“你看刚才秦家那位千金看陆沉的眼神,这哪里是提问,这简直是神仙打架,学术招亲啊。这两人站一块儿,那是真叫一个门当户对。”
这种带着利益计算的八卦,在这个圈子里传播得比什么都快。
陆沉站在会场的落地窗边,刚刚拒绝了三家媒体的专访。
秦悦端着两杯苏打水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递向他。
“陆总,刚才在讲台上冒犯了。”秦悦的笑容得体,进退有度。
“我在宾大读博的时候,就仔细研究过你的几篇SCI。今天听完你的报告,比论文里写得更透彻。”
陆沉没有去接那杯水。
他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学术探讨,无所谓冒犯。秦氏在生物涂层上的专利,也有可取之处。”
秦悦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收回手。
“我父亲下周想组个局,和鸣瑞探讨一下关于耗材供应链的深度合作。不知道陆总肯不肯赏脸?”
“鸣瑞的供应链业务,归副总裁周一鸣管。秦小姐可以联系他的秘书对时间。”
陆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时间指向了上午十一点。
这个点,从义乌飞回来的CA1883次航班,应该早就落地了。
“失陪,我还有个会。” 陆沉没有给秦悦继续开口的机会,利落地转身,迈着长腿走向会场出口。
他走得干脆,连一个敷衍的眼神都没留下。
秦悦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挺拔冷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反倒深了几分。
太容易被资本和美貌拿下的男人,她看不上。
陆沉这种软硬不吃的硬骨头,才配得上秦氏集团的版图。
而此时的陆沉,刚坐进停在地下车库的越野车里。
他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商业应酬。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来自航空公司的延误险理赔信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那是他用自己的副卡,给沈南乔绑定的私人行程提醒。
航班安全落地了。
陆沉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扯松了领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拍大夜戏时那个被冰水浸透的单薄肩膀。
猎物回城了。
这一次,哪怕她把那身带刺的骄傲竖得再高,他也绝对不会再让她有躲回阴影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