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自己”这四个字砸在逼仄的车厢里,带着十二分的火药味。
换做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资本大佬,被一个女演员这样指着鼻子嘲讽,恐怕早就冷了脸。
但陆沉没有。
他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不仅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急着去撇清什么。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左臂,将那截深色的衬衫袖口凑近鼻端,自己闻了一下。
极淡的雪松味。
常年握手术刀的大脑稍微一转,就还原了这股气味的来源——上午的科技峰会,秦悦在会场递交麦克风时,两人之间有过短暂的错身。
仅仅是这么一点微乎其微的气味残留,竟然能让这位在娱乐圈里八面玲珑的顶级女星,连夜买机票逃回横店,现在又像只护食的波斯猫一样,在沙发角落里冲他龇牙咧嘴。
陆沉垂下手臂。
他看着沈南乔那张因为吃醋而紧绷、甚至带着点委屈的漂亮脸蛋,胸腔深处突然涌起一股恶劣的、隐秘的愉悦感。
这半个月来,她那种油盐不进的体面和退缩,终于被这股气味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既然嫌弃,躲那么远干什么?” 陆沉没有退开,反而更进一步。
他单手撑在沈南乔耳侧的车窗玻璃上,另一只手按住沙发的边缘。
高大的身躯彻底压了下来,将她所有的退路死死封死在自己的阴影里。
“沈南乔。”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剥茧抽丝般的压迫感。
“你现在,是用患者的身份在挑剔我的职业素养。还是用别的身份,在审查我的社交距离?”
沈南乔被他盯得呼吸一滞。
她太清楚这个男人在逼她承认什么。
只要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她这半个月来辛辛苦苦竖起的“不愿连累他”的高墙,就会瞬间坍塌。
骄傲让她死死咬紧了牙关。
“我是鸣瑞科技医疗赞助的体验者。”
沈南乔迎着他的目光,强撑着大明星的架子,冷着脸嘲讽回去。
“陆总要是连个无菌环境都保证不了,就别怪我给差评。”
她说完,不配合地转过头,主动张开嘴,露出那颗做过根管暂封的后槽牙。
“查吧。查完去结你的赞助尾款,别耽误我下午背台词。”
这副死鸭子嘴硬的娇作模样,让陆沉喉结滚了滚,溢出一声极低的闷笑。
“好,我查。” 陆沉直起身,从带来的医疗箱里抽出一副蓝色的丁腈手套。
“啪”的一声。
橡胶弹在手腕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一把医用镊子,夹起一张纤薄的红色咬合纸。
再次俯下身时,他没有再用手指去捏她的下颌,而是用镊子将咬合纸精准地垫进她的上下齿列之间。
“咬紧。”陆沉下达指令。
沈南乔听话地咬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陆沉为了检查暂封材料的边缘密合度,戴着手套的左手食指探入了她的口腔内侧,轻轻抵住她的牙龈借力。
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被无限拉近。
男人手指上的橡胶味、常年洗手留下的薄荷皂味,以及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雪松香,混杂着车厢里沉闷的热气,直冲沈南乔的大脑。
那股外人的香水味,就像是一根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沈南乔,眼前这个男人在干干净净的北京,拥有着怎样光鲜亮丽的世界。
而她,却只能在这个满是泥泞的剧组里,靠着这点微薄的自尊去推开他。
委屈、嫉妒、还有十年积压的不甘。
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沈南乔的理智。
在陆沉的食指还没来得及抽出的空隙。
沈南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冷峻脸庞,突然停止了配合。
她没有收力,而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泄愤的本能,重重地咬了下去。
上下齿列狠狠地合拢。
隔着一层薄薄的丁腈橡胶,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导至陆沉的指骨。
那是实打实的咬合力,没有任何收敛。
陆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没有强行把手指抽出来,就这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任由她像头发怒的小兽一样死死咬着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南乔咬着他,眼眶因为极度的情绪起伏而逼出了一丝生理性的水汽,眼尾泛起一抹艳丽的红。
她像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的受委屈的小孩,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惩罚着这个扰乱她世界的男人。
足足过了半分钟。
沈南乔的下颌肌肉开始发酸,理智逐渐回笼,她才慢慢松开了牙齿。
陆沉抽出手指。
蓝色的手套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甚至有些泛白的深深齿痕。
他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食指第二指节处,赫然印着一圈青紫的压痕。
“解气了吗?” 陆沉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里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
他抬起眼皮,目光深沉地锁住沈南乔那双泛红的眼睛。
“如果真的嫌这股味道脏,为什么要把我往外推?”
陆沉伸出那只被她咬过的手,微凉的指腹擦过她的嘴角,将一点沾在唇边的红色咬合纸印记抹去。
“沈南乔,你大可以咬死那个把味道带回来的人,或者直接让我把这件衣服脱了。跑来横店吹冷风,算什么本事?”
沈南乔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因为我嫌麻烦。”她依然嘴硬,声音却有些发颤。
“沈家破产那年我已经连累过你一次了。我现在一身的麻烦,不想再去沾染你们那些干干净净的圈子。”
“所以你就大度地把我推给别人?” 陆沉收回手,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骄傲到骨子里,宁可自己咽下所有委屈也不肯示弱的女人,耐性宣告告罄。
他没有再逼问,而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和西装外套。
“你的暂封材料很稳固。这半个月的冷暴力,算你赢了。”
陆沉背对着她,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公事公办。
“晚上九点,我在你下榻的酒店大堂等你。如果你不来,明天一早,鸣瑞科技会以最大资方的身份,正式叫停《长安赋》剧组所有的医疗相关戏份。”
说完,他没给沈南乔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金属门再次“咔哒”一声合上。
车厢里重新陷入死寂。
沈南乔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被揉皱的医疗随访表,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腔。
她知道,那层苦苦维持的“医患”窗户纸,刚才已经被她那一咬,彻底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