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鸣瑞总院的外科大楼褪去了白日的兵荒马乱,陷入了一片犹如深海般的死寂。
顶层,临床中心主任办公室。
陆沉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修长挺拔的身躯半融入夜色。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将那杯温度刚好四十度的脱脂牛奶一饮而尽。
温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千疮百孔的胃里,妥帖地抚平了那股因为连续十四个小时高强度手术而隐隐作痛的痉挛。
他将空玻璃杯搁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深黑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眯起,随后,他转身,推开了办公室里侧那扇隐秘的休息室木门。
休息室里只有床头一盏散发着暖橘色光晕的壁灯亮着。
沈南乔正蜷缩在那张单人床上。
她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陆沉平时值夜班用的深灰色薄毯,哪怕在睡梦中,眉头依然紧紧地蹙着。
眼角那抹还没完全干透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碎光。
陆沉放轻脚步,在床沿边单膝蹲下。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碰了碰她眼角的泪痕。
“嗯……”
沈南乔在陌生的环境里原本就睡得极浅,被他一碰,长长而卷翘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还带着水汽和迷茫。
但当她彻底看清近在咫尺的陆沉时,周一鸣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切了三分之一”、宋音描述的天台上的血,瞬间犹如密密麻麻的针尖,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沈南乔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因为连轴转而微微泛青的眼底,看着他那件总是熨烫得笔挺、却掩盖了无数伤痕的白大褂。
一股强烈的、绵密的内疚感,混合着无法言喻的心疼,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这三个月来,她是怎么对他的?
在横店的晨雾里,她把洗好的衬衫像扔垃圾一样掷还给他,说尽了绝情的话。
在瑞尔齿科的诊室里,她冷冰冰地算计着定制牙冠的费用,用最客套的商人口吻跟他划清界限。
甚至在今天上午,面对赵岚的辱骂时,她依然下意识地想要把他推开。
她自以为是在自保,却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了把她从星耀那个吃人的泥沼里拉出来,早就把自己的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还疼吗?”
沈南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竖起浑身的防备,而是慢慢地从薄毯下伸出手。
白皙纤细的指尖在半空中微微发颤,随后,隔着他有些褶皱的衬衫,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上腹部的位置。
陆沉的呼吸在这一秒,猛地一滞。
他垂下深黑的眼眸,视线死死地盯着那只贴在自己胃部的小手。
他太聪明了,稍微一想就知道,周一鸣肯定趁他不在,把当年那些底细全抖落干净了。
“早就不疼了。” 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反手一把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男人的掌心宽大而滚烫,将她的手彻底包裹住。
沈南乔眼眶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陆沉,你太傻了。”
她任由他握着手,眼底满是自责与压抑的苦涩。
“你把胃喝成那样,在天台上跟人拼命……这些年,我不仅什么都不知道,还总是对你忽冷忽热,总是用最难听的话刺你。你图什么啊?”
她越是清楚他的付出,就越是觉得这十年的自己简直像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可是,这种强烈的负罪感和心疼,并没有让她失去理智地扑进他怀里。
相反,娱乐圈十年的摸爬滚打,让她的大脑在极度的悲伤中,依然保持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是一个在名利场里满身泥泞、随时可能被对家资本扒掉一层皮的女明星。
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多少个狗仔的镜头在暗中盯着她?
如果两人现在真的毫无顾忌地搅合在一起,她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水和非议,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溅在这个前途无量的医学神明身上。
她怎么舍得?她又怎么敢?
沈南乔的睫毛颤了颤,那股想要靠近他的冲动,被她硬生生地、痛苦地压了下去。
她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试图缓慢、却又坚定地把手抽回来。
“你为了我做的这些,这笔债太重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不愿连累他的克制。
陆沉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他看着她这副明明心疼得要命、却又因为顾忌和自卑拼命想要往龟壳里缩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暗流瞬间沉淀了下来。
他太了解沈南乔了。
如果这个时候他趁虚而入,逼着她确认关系,这只波斯猫绝对会因为应激反应和保护他的本能,逃得更远,甚至做出极端的切割。
情感的拉扯,讲究的是温水煮青蛙,点到为止。
“既然觉得欠了我的,那就别只在嘴上说。”
陆沉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性和深情,瞬间被一层公事公办的冷硬所取代。
沈南乔愣了一下,手心一空,仰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起来吧。就算你想还债,今天也还不是时候。”
陆沉转过身,从旁边的实木衣架上扯下一件干净的备用白大褂,直接扔在她的头上,罩住了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
“明天下午两点,剧组安排了你在手术室的第一场重头戏——心包穿刺和复杂的血管缝合。那个导演出了名的吹毛求疵,追求极致的真实感,特写镜头下绝对不允许用手部替身。”
陆沉走到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上那份剧组发来的通告单,语气瞬间切换到了冷酷无情的带教模式:
“就你今天下午在急诊室观摩时,拿持针器的那个生疏、僵硬的手势。明天只要一上机器,别说是剧组的导演,就算是我手底下的一个实习生,都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沈南乔把头上的白大褂扯下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弄得一阵发懵。
前一秒还在聊生死攸关的旧账,下一秒怎么就变成现场考核了?
但这几句专业的敲打,确实精准地踩中了沈南乔作为女演员的软肋。
她这几天光顾着连轴转和应付突发状况,确实还没来得及好好练习那些刁钻的手术动作。
“我……我今晚回酒店,自己看视频多练几遍就是了。”
沈南乔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试图借机离开这个让她心跳失衡的空间。
“看视频?” 陆沉极冷地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
“心外科的手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以为是你在横店拍武打戏,对着空气比划两下就能糊弄过去的?明天几十台机位对着你,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眼线,只要截到一个不专业的动作,你在热搜上的处境就会比现在难看十倍。”
沈南乔咬了咬下唇,脸色微微发白。
她太清楚娱乐圈的法则,她不能在这部S级正剧里出任何差错。
“所以,作为剧组重金聘请、握有绝对一票否决权的首席医疗顾问。”
陆沉转过头,深黑的视线强势地越过半个办公室,落在她的身上。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沈老师,因为专业不过关,在镜头前砸了我鸣瑞和陆沉的金字招牌?”
他没有去戳破她刚才的退缩和逃避,而是直接捏住了她现阶段最在乎的工作,给她找了一个完全无法拒绝的理由。
“穿上衣服。跟我走。”陆沉冷声下令。
“去哪?”沈南乔站起身,一边披上白大褂,一边下意识地问。
“负一楼。临床模拟技能培训室。”
陆沉直接拉开办公室的大门,没有给她任何犹豫的余地。
在这个夜深人静、由他绝对掌控的医疗堡垒里,耐心的猎手高明地避开了她竖起的防线。
他用一个最完美、最冠冕堂皇的借口,将他的猎物,一步一步,名正言顺地带向了那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绝对禁区。
走廊的感应灯在他们头顶依次亮起。
沈南乔跟在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后面,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胃部传来的温度。
她垂下眼眸,心底那股隐秘的悸动和内疚,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如野草般疯长。
……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