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瑞总院地下车库的防弹保姆车里。
沈南乔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偷偷混进了医院内部的狗仔正在进行的隐藏式直播。
直播的画面有些摇晃,刚好对准了外科大楼一楼的连廊。
当那几个拎着塑料桶的黑粉冲破防线时,沈南乔的心脏就猛地停跳了一拍。
而当陆沉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当他为了保护身边的护士、生生挡下那一桶东西时。
“哗啦——!” 哪怕是隔着屏幕,那一声黏腻、沉闷的泼洒声,也清晰地传进了车厢里。
直播画面里,那个干干净净、骄傲如冷月的男人,瞬间被刺目、猩红的劣质油漆从头到脚染红。
那些油漆顺着他的金丝眼镜滴落的画面,被镜头残忍地放大。
“轰——!”
沈南乔的大脑里,仿佛有一颗重磅炸弹轰然引爆。
她脑子里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理智之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裂了。
“吧嗒。”平板电脑从她手里滑落,砸在车厢的地板上。
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放大,眼前直播的画面开始疯狂地扭曲、变形。
那抹刺目、黏稠的红色,像是有生命一般,从屏幕里爬了出来,极其惨烈地铺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沈南乔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梦魇重叠了。
十年前。江城。
大雨滂沱的深夜。那一年,沈家破产,父亲被带走调查,家里的别墅被银行查封。
她带着刚做完手术、下半身瘫痪的母亲,狼狈地躲在一个破旧的廉租房里。
可是,那些被欠了钱的、穷凶极恶的债主依然找上门来。
他们在外面疯狂地砸门。
那扇单薄的防盗门被踹得震天响。 “沈建国跑了,母女俩在里面装死是吧!给老子砸!”
然后,就是“哗啦”一声巨响。
一桶刺鼻、猩红的红油漆,顺着防盗门的缝隙,被人恶毒地泼了进来。
那刺目的红色,飞溅在地板上,甚至飞溅到了母亲那辆破旧的轮椅上。母亲吓得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趴在红色的油漆里凄厉地哭喊。
门外的债主在疯狂地辱骂:“没钱还?没钱还就让你女儿去卖啊!长得那副狐媚子样,还装什么清纯大小姐!”
十年前的辱骂声,和此刻平板直播里黑粉那句“败类医生滚出医院”、“替天行道”,在沈南乔的脑海里,残忍地、天衣无缝地交织在了一起。
红漆。谩骂。绝望。被毁灭的尊严。
这一切,像是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死循环,化作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灵魂深处疯狂地切割。
“啊……啊……”
沈南乔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痛苦的濒死般的呜咽。
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在尘封了整整十年后,被这触目惊心的一幕,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彻底撕开。
她整个人从宽大的航空座椅上滑了下来,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椎的动物,死死地蜷缩在车座和车门的狭小缝隙里。
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想要把那些疯狂交织的声音挡在外面。
可是没有用,那些声音在她的脑子里不断地放大,要把她的头骨生生撑爆。
“乔乔!乔乔你怎么了?!”
林曼发现了她的异样,吓得魂飞魄散。
她冲过去想要把沈南乔拉起来,却发现她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沈南乔剧烈地呼吸着,每一口喘息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发出可怕的“嘶嘶”声。
她浑身不可控制地剧烈战栗着,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修长尖锐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自己头皮和手臂的肉里,掐出了刺目的血痕。
“红漆……红色的……”
沈南乔的眼神毫无焦距,眼底满是极度的恐惧和崩溃。
“别泼他……别弄脏他……他很干净的……他很干净的……”
她嘴里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混合着冷汗,瞬间将她的脸颊完全湿透。
林曼急得快哭了,拼命地去掰她的手:“乔乔,你清醒一点!你看着我!深呼吸!别掐自己了,流血了!”
可是沈南乔根本听不见。
她被困在了那场大雨和红油漆的梦魇里,怎么也出不来。
极度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最恐惧、最害怕、日日夜夜都在提防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陆沉本该是悬在天上的冷月,他本该穿着那身代表着生命和信仰的白大褂,受人敬仰地站在神坛上。
是她。
是她这个从十年前那个满地红漆的破房子里爬出来的、浑身散发着恶臭泥水的人,硬生生地、自私地伸出手,将那个干干净净的神明,强行拽进了属于她自己的这片泥沼里。
那泼在陆沉身上的红油漆,不是黑粉泼的。是她沈南乔带来的因果。是她这一身洗不掉的脏水,最终弄脏了他。
她毁了他半个胃不够,她竟然还亲眼看着他,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泼了一身的耻辱!
“不行……我得还给他……我必须还给他……”
沈南乔突然停止了战栗。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极度恐慌而失去焦距的眼睛,在极度的崩溃过后,竟然呈现出了一种可怕的、死寂的清明。
她松开掐得鲜血淋漓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坐回座椅上。
她的理智已经彻底断弦,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偏执、疯狂的念头。
“林曼。” 沈南乔看着林曼,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就像是在交代遗言,“打电话给公关部。准备起草声明。”
她要用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这段将他拖入地狱的孽缘。
她要用她这十年来拿命拼回来的所有一切,去给他洗刷这身肮脏的红漆。哪怕代价是,她自己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