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微却沉闷的机械落锁声,在昏暗的保姆车车厢内响起。
沈南乔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在林曼还没从她那句“准备起草声明”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她猛地按下了中央控制台的锁车键,同时将前后车厢那道厚重、完全隔音的黑色防弹挡板升了起来。
原本想要安抚她的林曼,刚才为了看清前面路况,刚好探着身子跨到了前排副驾驶的位置。
就这么短短两秒钟的错漏,那道黑色的挡板已经严丝合缝地升到了顶。
沈南乔,把自己死死地反锁在了后排那个密不透风的车厢里。
“乔乔!你干什么?!把挡板降下来!”
林曼在前排急得疯狂拍打着防弹玻璃,发出“砰砰”的闷响。
司机小赵也吓坏了,拼命地按着中控锁,却发现后排已经被沈南乔用最高权限的安全模式彻底锁死了。
后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平板电脑里还在播放着医院一楼大厅那混乱不堪的直播画面。
沈南乔没有去看那块疯狂震动的挡板。
她背靠着真皮座椅,剧烈起伏的胸口正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刚才那种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而引发的浑身战栗和绝望,此刻已经完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仿佛将生死都置之度外的死寂与清醒。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刚才因为发病而掐得鲜血淋漓的手指。
指甲缝里全是皮肉的血丝,很疼,但这种尖锐的疼痛,却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地冷静。
她拿起掉在地毯上的手机,解锁屏幕。
界面还停留在刚才那个拨不通的号码上。她退出通话记录,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林曼的名字,拨了过去。
一门之隔的前排,林曼的手机响了。
林曼哆嗦着手按下接听键,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沈南乔!你马上把门给我打开!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刚才说起草什么声明?!”
“林姐,你先别激动,听我说。”
沈南乔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反常的冷静,反而让电话那头的林曼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立刻联系工作室的公关总监。不用买水军,不用做任何反黑和澄清。”
沈南乔握着手机,一字一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下达了指令,“五分钟内,我要看到一份盖了星耀娱乐公章的道歉声明。”
“什么道歉声明?!那照片明明是有人故意找角度错位偷拍的!只要等陆沉下手术台,拿到医院负一楼的监控录像,我们完全可以澄清那只是在进行手术教学!”林曼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乔乔,你冷静一点,这盘棋还没死,我们还有救!”
“等不及了,林姐。”
沈南乔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沉被泼满一身红油漆的画面,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却依然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等他下手术台,等监控调出来,这一切都晚了!网上的舆论已经彻底疯了,检查部门已经介入了!”
“这群人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想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只要我一天不认罪,这盆脏水就会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往陆沉身上泼!他是鸣瑞总院的大主任,他是拿着手术刀在死神手里抢人的医生!他只要沾上一点点道德污点,他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毁了!”
沈南乔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牙龈因为用力而渗出血腥味:“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被钉在医学界的耻辱柱上。我必须立刻、马上把所有的火力全都引开!”
“那你打算怎么引开?!用你的命去填吗?!”林曼在前面声嘶力竭地哭喊。
“对。”沈南乔睁开眼,眼神冷酷到了极点,“把所有的脏水,一滴不剩地,全往我一个人身上泼。”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林曼粗重的喘息声。
“你记下来。”沈南乔没有给林曼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用最冰冷的声音,开始口述那份将自己彻底推向深渊的声明:
“第一,昨晚在临床模拟室发生的越界行为,全是我沈南乔单方面的蓄意勾引和纠缠。照片,是我为了炒作,买通了狗仔故意找角度摆拍的。”
“乔乔!你疯了!”林曼在电话那头发出绝望的尖叫。
“第二,”沈南乔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哭喊,继续冷酷地往下说。
“陆沉主任在整个过程中,都在严词拒绝并试图推开我。他没有任何违背医德的行径,一切都是我为了深入角色、拿到所谓的独家医疗资源,而采取的无底线手段。”
“沈南乔,你闭嘴!我不会去起草这种东西的!你这是在自杀!”
“第三!”沈南乔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硬生生地压住了林曼的崩溃。
“我承认自己医德不修、品行不端、亵渎了神圣的医疗重地。我宣布,无条件退出《无影灯下》剧组,承担所有违约责任。”
这三条指令,条条致命。
每一句,都是一把锋利的剔骨刀,毫不留情地将她这十年在娱乐圈里积攒的所有好名声、所有人设、所有的努力,一刀一刀地片了下来,甚至连骨头渣子都没留。
一旦这篇声明发出去,沈南乔这三个字,就会成为娱乐圈里最臭不可闻的存在。
她不仅会被《无影灯下》剧组索赔天价违约金,身上的十几个顶奢代言会瞬间解约,甚至会被直接定性为劣迹艺人。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林曼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绝望地拍打着那层防弹玻璃,“沈南乔,你不准发!我不准你发!”
“林姐,我没疯。我很清醒。”
沈南乔靠在冰冷的皮质座椅上,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但她的声音依然冷硬如铁:“如果工作室不起草这份带公章的声明,我现在就用我的个人账号发。你知道的,我的脾气,说到做到。”
“你凭什么这么糟践你自己!”
林曼在电话里崩溃地嘶吼,字字泣血。
“你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十年前你签那份卖身契的时候,被人灌酒灌到胃出血,大冬天在冰水里泡了四个小时差点没命!你花了整整十年,才好不容易从那堆烂泥里爬出来,才拿到了这个S级大剧的女一号!”
林曼的质问像是一把把刀子,试图刺醒沈南乔:“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你要把这一切全都毁了?那些天价的违约金足以让你重新跌回十年前那个负债累累的深渊!你下半辈子打算怎么过?!”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面对林曼那近乎绝望的质问,沈南乔却突然短促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苍凉与释然。
“林曼。” 沈南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保养得宜而纤细白皙的手。
这双手,在镜头前展示过无数昂贵的珠宝,拿过沉甸甸的奖杯。
可是,有什么用呢?这双手,从来没有在死神的镰刀下抢回过任何一条人命。
“我的地位、我的名声,说到底,不过是资本包装出来的商品,不过是这个名利场里的一场幻觉。毁了就毁了,大不了我去跑龙套,大不了我再去端盘子还债。”
沈南乔的眼神变得温柔,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能够为他付出一切的狂热。
“可是陆沉不一样啊。”
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说服林曼,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的手,是在手术台上救人命的。他读了十年的医书,切了三分之一的胃,才换来今天这身干干净净的白大褂。我的名声算个屁?拿我这身本来就洗不干净的烂皮囊,去换他清清白白的下半辈子……”
沈南乔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满是毫无保留的决绝与深情: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林姐,五分钟。把声明发到我的手机上。你不发,我就自己随便写一段发出去。你知道的,没公章的声明,可信度会大打折扣,我救不了他。”
说完,沈南乔没有再给林曼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盲音在车厢里回荡。
沈南乔将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死死地握在一起,试图压抑住身体里最后一丝本能的颤抖。
她知道,林曼一定会妥协的。
因为林曼了解她,知道她在这个时候,一旦认准了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外的地下停车场极其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在闪烁。
沈南乔盯着手机屏幕,像是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在静静地等待着那把即将砍下自己头颅的铡刀。
她一点都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