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递上菜单,叶宝珠接过来翻了翻。
海鲜品种不少,鱼虾蟹贝,应有尽有。价格也不算贵,在码头这一带算是正常。
她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虾、姜葱炒蟹,还有一个海鲜汤。
燕北辰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等她点完了,他才开口:“再加一个蒜蓉粉丝蒸扇贝,再来一碟子炒青菜。”
老板应了一声,小跑着下去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码头的汽笛声,还有街上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燕北辰坐在对面,脱了大衣,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他的手臂搭在桌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的。
叶宝珠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铁观音,泡得久了,有点苦。
“齐太太。”燕北辰忽然开口。
叶宝珠抬头看他。
燕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茶娘子在砵兰街的店,我去过。”
叶宝珠愣了一下。
燕北辰继续说:“珍珠奶茶,味道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一瞬就没了。
叶宝珠笑了笑:“燕先生喜欢就好。”
菜上得很快。
看上去还不错,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白灼虾码得整整齐齐,姜葱炒蟹金黄诱人,海鲜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燕北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叶宝珠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家的海鲜是早上刚从船上卸下来的,新鲜。”
叶宝珠看着碟子里的那块鱼肉,犹豫了一瞬,还是夹起来吃了。
“谢谢燕先生。我自己来就行。”
燕北辰没说什么,又拿起汤勺,替她盛了一碗海鲜汤,放在她手边。
叶宝珠伸手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没喝。
燕北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剥了一只虾,放进自己碗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叶宝珠自己夹了一块蟹,低头慢慢地吃。
她吃蟹的样子很斯文,用筷子把蟹肉剔出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不发出一点声响。
燕北辰看着她吃,忽然说:“齐太太吃蟹倒是细致。”
叶宝珠笑了笑:“香江别的不多,海鲜不缺,从小喜欢,练出来的。”
燕北辰没再说话。
他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齐太太,茶娘子现在开了三间店。有没有想过开到别的地方?”
叶宝珠抬起头,看着他。
燕北辰的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香江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码头这一片,还是我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
“齐太太要是愿意,茶娘子可以开到全香江。码头这边,旺角、油麻地、深水埗,甚至港岛那边,都不是问题。”
叶宝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停。
“燕先生的意思……”
燕北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把那条金色的阳光线遮住了。
“我的意思是,齐太太要开店,我可以帮忙。全香江,甚至海上,海外,都不是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码头边那些系船的缆桩,稳稳当当地扎在地里。
叶宝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里有一点光。
“燕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顿了顿。
“不过,我开这个店,就是嘴馋,喜欢吃甜的,顺便给自己找一点事做。”
她看着燕北辰,目光坦然。
“所以,谢谢燕先生。但不必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而沉闷,像一声叹息。
燕北辰看着叶宝珠,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齐太太倒是想得开。”
叶宝珠没回这话。
她低头继续吃蟹,动作还是那么斯文,不紧不慢的。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手上,照得那几根手指白得透明。
燕北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再没说什么。
饭吃完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叶宝珠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燕先生,谢谢款待。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燕北辰也站起来,拿起大衣穿上。
“我送齐太太。”
叶宝珠摇头:“不用了,我的人在楼下等着。”
燕北辰没勉强。
他站在雅间门口,看着叶宝珠下楼。白色的羽绒服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云。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叶宝珠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燕先生,茶娘子在这边开张,以后少不得要麻烦您。有什么规矩,您尽管说,我们照着办。”
燕北辰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什么规矩。好好做生意就行。”
叶宝珠点点头,转身下楼。
谭馨怡跟在后面,脚步匆匆。楼下,那两个便装保镖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叶宝珠出来,一个拉开出租车门,一个往街对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异常。
叶宝珠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驶出庄士敦道,汇入车流里。
谭馨怡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太太,燕先生那边……”
叶宝珠闭着眼靠在座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事。这间铺子嗯多看着点。”
她可能很少来了。
谭馨怡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见叶宝珠闭着眼不想说话的样子,又把担心的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过半山,往齐家大宅的方向开去。
——
海鲜店的雅间里,燕北辰还站着。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老板上来收拾桌子,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问:“燕先生,要不要再泡壶茶?”
燕北辰没回答。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桌上的碗筷。
叶宝珠用过的那套,还摆在原位。筷子架在碗沿上,瓷碗里还剩了小半碗汤,已经凉了。茶杯搁在右手边,杯底还剩了一口茶,琥珀色的,映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
燕北辰看了几秒。
然后他坐下来,坐到叶宝珠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椅子还是温的,残留着一点体温。
他拿起那双筷子,看了看。
竹制的,很普通的筷子,跟店里其他客人用的一样。但拿在手里,总觉得不太一样。
他想起刚才叶宝珠用这双筷子夹蟹肉的样子,纤细的手指捏着筷子,动作斯斯文文的,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那个茶杯。
茶杯也是普通的白瓷杯,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唇印,是口红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燕北辰看见了。
他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里面的残茶。
凉了。
苦。
但那股茶香还在,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想起叶宝珠刚才坐在这里喝茶的样子。
端起杯子,送到嘴边,嘴唇轻轻贴上杯沿,微微张开,喝一小口,然后放下。
那一小口茶,在她嘴里含了多久?她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有没有动?
燕北辰闭了闭眼。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会记挂女人的人,燕家的人,什么女人没见过?
但自打见过这个女人,隔三岔五梦见她。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死要活的想,是那种很安静的、很深的想。像码头底下的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暗流涌动。
他知道这不对。
她是齐家的三太太,有丈夫,有孩子,有她自己的生活。他跟她之间,隔着一整条维多利亚港。
但他就是放不下。
今天她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的手。那双手白得发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很淡的甲油,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她剥蟹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关节处泛起一点粉色,像春天枝头刚开的桃花。
燕北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涩。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把大衣穿上。
老板在门口等着,小心翼翼地问:“燕先生,这桌……要不要收?”
燕北辰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
“别收。放着。”老板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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