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想从他旁边走过去,但腿还是软的,迈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
陈晋尧又扶住了她。
这一次比刚才更稳,也更近。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穿过来,手掌落在她腰侧偏后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托了一下。
她的后背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衬衫底下胸肌的轮廓,硬邦邦的,像一面墙。
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前臂。他的小臂很硬,肌肉绷着,血管微微凸起,在她掌心底下跳了一下。
叶宝珠站稳的瞬间,他感觉到她整个人的重量从掌心卸下去,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
软的。
她的腰很细,隔着手掌,他能感觉到肋骨底下心脏在跳,咚咚咚的,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撞栅栏。还有体温,隔着大衣的厚呢料,还是能透过来,温热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只是一瞬,短到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怕捏碎了什么。可她的衣料上还是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是他指腹压过的痕迹。
“谢谢。”叶宝珠说。
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好了些。
陈晋尧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空间。但没走开,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着她身后的走廊。
叶宝珠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冬天冷风的气息。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像一根羽毛压在那里。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陈sir。”
“嗯。”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刚才的事……别跟别人说。”
陈晋尧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她站在走廊中间,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缩着。
大衣领子也有些歪了,露出一截后颈,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小块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
他的目光在那块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会。”
他说。
叶宝珠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步子稳了些,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节奏慢慢恢复正常。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洗手间的门,进去,把门关上。
陈晋尧站在走廊里,没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的手指捏着那根烟,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扶住她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拳,又松开。
——
洗手间里很安静。
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整个空间明晃晃的,没有死角。大理石台面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水龙头是镀铬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叶宝珠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散了,好几缕碎发从辫子里脱出来,贴在脸上、脖子上,被汗水浸湿了,黏在那里。脸色是那种受了惊吓之后、血液从皮肤表面退下去的白,一眼不正常。
“狗东西!”
叶宝珠狠狠骂了一句,又她低下头,打开水龙头。
水流出来,哗哗的,冲在大理石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冰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又捧了一捧,泼上去。再一捧。
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大衣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抽出一张纸巾,按在脸上,用力擦了几下,把剩下的口红擦干净。
纸巾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像血。
又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一支润唇膏。
叶宝珠拧开盖子,对着镜子,慢慢地涂,把整个嘴唇涂满,涂到看不出破皮、看不出红肿、什么都看不出来。
润唇膏放回口袋,她用手指把鬓角的碎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耳朵上光秃秃的,左边那只珍珠耳钉不见了,只剩右边还挂着,孤零零的,在她耳垂上晃了一下。
叶宝珠把右边那只也摘下来,放进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揣进口袋。
再把大衣的领子整好,腰带重新系上,系带穿进扣袢里,拉紧,打了一个结,深呼吸三次。
然后,叶宝珠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还是那么昏黄,两边的门还是那么安静地关着。
陈晋尧不在了,小厅的门也关着。她沿着走廊往回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比刚才稳多了。
走到大堂的时候,孔青霜和沈蕙正站在门口,跟几个人说话。
孔青霜先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三弟妹,这边这边。你去哪儿了?三弟找你找了半天。”
叶宝珠走过去,站在她们旁边:“去了趟洗手间。人多,排队等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孔青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叶宝珠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小刷子,从她的眉毛刷到下巴,又从下巴刷回眼睛。
“你脸色不太好,”孔青霜关心问,“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闷,”叶宝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里头人太多了,空气不好。出来透了口气,好多了。”
孔青霜点点头,没再追问。沈蕙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是,里头闷得很。又是花又是蜡的,闻得我头疼。回去得喝一碗绿豆汤,解解毒。”
这时,齐嘉铭也疾步走了过来,又是一阵关心。
叶宝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笑了笑说没事,可那表情多多少少有点心不在焉。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大门。
灰色的建筑,门脸不大,但很深。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花圈。门口的石阶上,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谁洒了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寸,看见二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粒珍珠耳钉,冰凉的,小小的,在掌心里硌了一下。
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把外面的冷风和菊花香味都关在了外面。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座椅软软的,她靠上去,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陷。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