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声音冷峻，听不出情绪。
林奕转身，踏出船舷。
黑袍在海风中炸开。身形颀长，如一柄出鞘的剑，掠过墨色海面。
速度极快。
几个呼吸之间，黑色的身影越过数里海域，缩小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又一息之后，黑点消失在南方海天交界处。
凤清欢站在甲板上，目送那个黑点从视野中彻底消失。
海风将她鬓边碎发吹乱。银色流苏步摇在风中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扶住船舷。
双腿一软，整个人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息。
她在甲板上靠着栏杆坐了很久。直到呼吸平稳下来，才用力撑着栏杆站起身。
她走到船尾，看着海面上漂浮着的覆海玄龟残躯。暗紫色的血液还在缓慢地向外扩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
一个通天圆满的武夫，以一己之力斩杀虚渊大成的远古大妖。又持太渊道剑，一剑杀三名通天境强者，两剑重创并击杀虚渊小成的搬山宗老祖。
这件事传出去，整个无涯海都要震动。
凤清欢闭上眼睛，将今日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她取出一枚万宝阁专用的传讯玉简，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地录入其中。
玉简封好。她没有立刻发出，而是将玉简收入怀中贴身放置。
这是她凤清欢在这场风暴中活下去的筹码。
……
内海深处。搬山宗，覆云峰。
覆云峰是搬山宗七大主峰中最高的一座。峰顶常年被浓云遮蔽，从山脚仰望，只能看到云层之上偶尔透出的一抹深褐色岩石。
峰顶大殿深处，一间以阵法层层封锁的密室内。
虚空震荡。
一枚紫金玉符碎片凭空浮现在密室正中的石台上方。
玉符炸裂的瞬间，密室内的烛火齐齐熄灭。一圈幽暗的光幕从碎片中投射而出，映在正前方的石壁上。
画面模糊而短暂。
先是一道黑袍身影高举长剑，站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剑鞘乌黑，青丝缠柄。然后是青色的剑光劈落。
剑光极细，极亮，像是一条划破天幕的裂缝。画面的最后，岳沉山的躯体被剑光从中劈开。
虚渊小成的护体罡气没有提供任何阻碍。上半身与下半身向两侧分离。鲜血喷洒在画面上，变成模糊的红色。
画面戛然而止。
光幕消散。石室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息。
石台上方，一颗夜明珠缓缓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密室内的三道人影。
居中一人盘坐在石台正中。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得像是风干的老树。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搬山宗大老祖，薛擎。返虚境圆满。
左侧老者身披灰袍，面容与薛擎有三分相似，但体型更加壮硕。闭目盘坐时，周身隐隐有灰褐色的气流缓缓旋转。
二老祖，薛震。同为返虚境圆满。
右侧坐着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方正，鬓角微霜。他穿着搬山宗宗主专属的暗褐色法袍，胸前绣着一座三峰并列的山纹。
现任搬山宗主，魏千重。返虚境圆满。
薛震最先打破沉默。他睁开眼，眼底涌出的不是悲痛，不是愤怒，而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万年了。”
“那把剑竟然还在世上。”
太渊道剑。
这四个字的分量，远比岳沉山的死重得多。
岳沉山不过是搬山宗的一个虚渊小成的外务老祖。
虽说折损了也让宗门元气受挫，但对于薛擎和薛震这两个活了近万年的老怪物而言，真正让他们心跳加速的，从来不是弟子的生死。
太渊道剑出世，意味着合道宝地现世。万年前太渊道尊镇压无涯海，合道之地留有他一生的传承。那处宝地是整片无涯海最大的秘密，也是所有返虚圆满修士做梦都在想的东西。
薛擎和薛震困在返虚圆满整整七千年。没有合道宝地，他们连迈出最后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们的寿元，已经所剩无几。
薛擎深吸一口气。枯瘦的胸膛起伏了一下，骨架在灰白色的法袍下撑出清晰的轮廓。
“此子来历不明，或许是道尊传人，又或许是偶得遗迹。不管怎样，拿到那把剑，便能找到合道宝地。”
“我即刻召集全宗长老，封锁青石岛海域。”魏千重站起身，语气果断。
“愚蠢。”
薛擎冷冷吐出两个字。
魏千重的身体僵在半起半坐的姿势中。嘴巴微微张开，又慢慢闭上。
薛擎冷冷看着他：“大张旗鼓去搜？你是生怕龙宫和其他宗门不知道太渊道剑现世？这等绝世重宝，一旦走漏半点风声，龙宫明日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不光剑和合道宝地拿不到，搬山宗的基业也要赔进去。”
魏千重面色一白，缓缓坐了回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该如何？”
薛震接口，声音沉稳而果决：“杀人灭口，暗中夺剑。此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岳沉山带去的人全死了，这是唯一的好消息。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消息扩散之前找到那个黑衣小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薛擎微微点头。枯瘦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传令赵无极。”
这个名字一出口，魏千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赵无极，返虚大成。此人从不出现在宗门任何公开场合，甚至连搬山宗大部分长老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只听命于两位老祖，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
“带上黑白双煞一起去。”
黑白双煞——宗门供奉的两头上古异兽。一黑一白，即便是返虚初期的修士也要避其锋芒。
“生要见人，死要见剑。”
……
另一边。外海边界。
林奕在海面之上全速飞掠了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他始终将神念扩散至极限。方圆百里之内的每一丝气息波动都被他仔细甄别过。水面之上数十里范围内的风向变化、海鸟的飞行轨迹偏移、空气中残留的极微弱的水系灵力波动，所有的线索他都没有放过。
海族一旦进入深海隐匿气息，便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可寻。
林奕停滞在半空。黑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无尽的海水。深蓝色的海面在日光下泛着碎金般的波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天际相接。
心念一动，将敖苍召唤了出来。
“我主，海族善水遁，那墨渊的水系术法在海族中也算得上品。他若是铁了心要藏，凭我们目前的手段，在外海这片无垠的水域中搜寻一个藏匿的海族，无异于大海捞针。”
林奕沉默了片刻。
没能杀掉墨渊。拿不到那株水火双属的九幽血珊瑚。
更重要的是，墨渊活着回到龙宫，太渊道剑和合道宝地的消息便会彻底暴露。
而现在已经到了外海。
林奕抬起头，目光向四周缓缓扫过。
若是继续在海面上高调搜寻，必定会引来外海龙宫巡海夜叉的注视。那些巡海夜叉常年在固定航路上巡逻，对于闯入外海的陌生气息极其敏感。
太渊道剑的消息不能过早暴露在龙宫视野下。至少在他拥有足以应对龙宫的实力之前，不能。
林奕目光扫过四周。
右侧数十里外，有一座光秃秃的礁石荒岛。荒岛面积不大，从空中望去不过数里方圆，像是一块嶙峋的黑色巨石被随手丢在海面上。
岛上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黑色火山岩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林奕身形一晃，落入荒岛。
岛屿中央有一面十数丈高的断崖。断崖表面布满了风化侵蚀留下的坑洞与纹路，像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
林奕右手探入翠绿扳指。
红莲浇筑遗留的一并长刀落入掌中。
一刀斩出，十数丈高的山崖被平整地切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切面光滑如镜，肉眼看不到任何毛糙的痕迹。
片刻后，一个简陋山洞被挖了出来。
林奕走入山洞，挥刀削下几块巨石，将洞口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