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让学生看考场。
老陈把那辆标志性的黑色迈巴赫留在了被查封的别墅院子里,用自己那辆掉漆的二手桑塔纳,把沈南乔接到了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弄里。
“大小姐,沈家所有的账户都被冻结了。我手里只有几千块钱的活期,先给太太垫了第一天的抢救费。这里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早年租下来的地下室,不要身份证登记,那些要债的暂时找不到这里。”老陈提着沈南乔的书包,推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下水道的返潮气味,迎面扑来。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没有窗户。头顶只有一盏蒙了厚厚一层灰的白炽灯,发出昏黄暗淡的光。一张掉漆的铁架床靠在墙边,床单洗得发白,上面还有几块洗不掉的黄色水渍。角落里放着一个缺了角的塑料水桶。
这就是沈南乔在高考前夜的落脚点。
“委屈你了。”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看着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站在这种地方,眼眶忍不住红了,“沈董那边还没消息,律师说情况很不乐观。你先在这里熬过这两天,把试考完。”
沈南乔没有说话。 她走进去,把那个装满了复习资料和涂卡笔的书包放在那张铁架床上。手指触碰到床单,是一阵阴冷的潮湿感。
“陈叔,我妈的医药费,还差多少?”她转过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ICU一天的费用是一万二。医生说太太的脑血管破裂位置很不好,明天必须做开颅手术,手术费和后续的重症监护,最少需要准备三十万。”老陈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三十万。 放在以前,这只是沈南乔看中了一个当季限量版包包的价格,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能刷卡买单。但现在,这三十万是一座压在脊椎上的大山,能把她在这个发霉的地下室里生生压碎。
“我知道了。”沈南乔点了点头,“陈叔,你先回去吧。别让那些人盯上你。”
老陈走后,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南乔没有哭。 她拉过那把有些摇晃的木椅子,坐在那盏昏暗的白炽灯下,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来的,不是复习资料,而是那张用红笔写着“北京海淀区物价”的黑色记账本,以及陆沉昨天塞给她的那几张理综错题纸。
纸张上,还残留着陆沉握笔时的力道。
她盯着那几行凌厉的红色字迹。 在这间充斥着霉味、连呼吸都觉得滞涩的地下室里,陆沉写下的那些公式和备注,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不让自己彻底沉下去的浮木。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机械地演算着。 哪怕明天天塌下来,哪怕她根本交不起那三十万的手术费,她也要熬过这四天。她要把自己装成一个没事人,干干净净地坐在考场里,不去影响那个把所有未来都压在她身上的少年。
……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语文和数学。
江城一中的考点外,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烈日当空,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警戒线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有些母亲甚至穿着红色的旗袍,寓意“旗开得胜”。
沈南乔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校服,站在人群的边缘。 她昨晚在那个发霉的地下室里一夜没睡,眼底有一层用冷水敷过也掩盖不住的青灰色。胃里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焦虑,泛着一阵阵痉挛的绞痛。
一只手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南乔僵了一下,转过头。
陆沉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和一盒插好吸管的脱脂牛奶。
他把塑料袋塞进沈南乔的手里。
“怎么手这么凉。”陆沉的眉头微皱,拇指在她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昨晚没睡好?”
沈南乔死死地咬着下唇,逼着自己把那股想要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咽了回去。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娇气笑容。 “紧张啊。万一语文作文写跑题了,你给我押的那些物理题不就白费了。”
她拿起吸管,当着陆沉的面,大口大口地喝着那盒牛奶。冰冷的液体滑进痉挛的胃里,带来一阵刺痛。
陆沉看着她吃完东西,冷硬的眉眼放松了下来。 他从自己的透明考试袋里,拿出一支昨天沈南乔买给他的黑色中性笔。
“进考场吧。”陆沉伸手,最后一次替她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衣领,“做不出来的题别死磕,保住基础分。我在外面等你。”
沈南乔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警戒线。 在转过身的那一秒,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苍白和麻木。
下午五点,数学考试结束。
交卷的铃声一响,沈南乔没有在考场外等陆沉。她抓起透明的文件袋,避开人流,从考点的侧门跑了出去,直接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医院。”
医院的重症监护室(ICU)在住院部的六楼。 走廊里充斥着浓烈的来苏水味和消毒水味。沈南乔站在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外,隔着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仪器的母亲。
“你是沈红霞的家属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一叠催款单走过来,“病人的情况不能拖了,明早八点必须开颅。手术费三十万,如果明天早上账上没钱,我们只能停药保守治疗。”
沈南乔接过那几张薄薄的催款单。 纸张很轻,却像刀片一样割着她的手。
“医生,我明天早上一定把钱凑齐。”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走出医院大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南乔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那是去年她十六岁生日的时候,父亲从瑞士带回来的礼物,公价八十多万。
她顺着医院旁边的那条街,走进了一家亮着招牌的二手奢侈品典当行。
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拿着放大镜在那块表上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穿着一身皱巴巴校服、脸色惨白的沈南乔。
“小姑娘,这表是真的。不过你没有发票和保养单,加上现在这行情,死当的话,最多给你二十五万。”老板把表扔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趁火打劫。
二十五万。连原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沈南乔没有讨价还价。 “成交。我要现金,或者直接打进这个医院的缴费账户里。”
半个小时后,沈南乔拿着二十五万的缴费回执单,走出了典当行。她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剩下的五万块钱死凑活凑给补上了。
第一道难关,算是用割肉的方式熬过去了。
她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街角的一家小卖部,花两块钱买了一个干硬的面包,就着自来水咽了下去。
江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燥热。 沈南乔站在路灯下,看着不远处一中考场外亮起的路灯。她知道,陆沉现在肯定在那个租来的破旧单间里,点着台灯,替她做着明天理综的最后冲刺押题。
她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陆沉,对不起。这个北京,我可能真的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