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瑞尔齿科VIP病房的百叶窗,在灰白色的防静电地胶上切割出整齐的明暗条纹。
空气里那种属于急诊室的高浓度次氯酸钠消毒水味,已经被高级病房特有的淡淡草木香薰所取代。
加湿器放置在墙角,发出微弱且规律的运作声,吐出细腻的白雾,维持着室内最适宜呼吸的湿度。
沈南乔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沉重。
就像是在长满藤蔓的泥沼里跋涉了三天三夜,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脱力的酸软。
她试图动一下右手,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被胶布牵扯的刺痛。
视线在晨光中逐渐聚焦。
一根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她手背的静脉。
药液正以一种缓慢的频率,在滴管里汇聚成形,然后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右侧下颌那种钻心裂骨、仿佛有电钻在绞弄神经的跳痛,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药物控制后的麻木酸胀感。
呼吸道的水肿也完全褪了下去,空气重新顺畅地进入肺腑,不再带有昨晚那种可怕的哮鸣音。
她偏过头,看向病床的另一侧。
陆沉坐在靠窗的单人真皮沙发上。
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着绝对权威和冷漠的白大褂,依然穿着昨晚急诊手术时的那套深绿色洗手衣。
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医学外文文献。
他看起来很疲惫。
下颌处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打破了他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整洁感。
深邃的眼窝处,有着熬夜后留下的淡淡乌青。
那双常年拿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随意地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指节微微弯曲。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背对着窗外的晨光。
像是一座在这个无菌空间里,守了整整一夜的雕像。
听到病床上被褥摩擦的细碎声响,陆沉翻阅文献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合上那本杂志,将其放在一旁的玻璃茶几上。
站起身,踩着没有任何声音的软底医护鞋,走到了病床前。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责问昨晚的疯狂,也没有那句常规的“感觉怎么样”。
他俯下身,公事公办地看了一眼输液瓶里剩余的药量,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流速滚轮。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沈南乔脖颈处的颈动脉边缘停留了两秒,试探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频率。
他的指尖有些发凉。
触碰到她刚刚退烧、依然有些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不受控制的轻微战栗。
“退烧了。过敏斑疹还在消退期。” 陆沉收回手。
声音因为一整夜没有喝水、也没有说话,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
“炎症控制住了。这几天只能进流食。”
沈南乔看着他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喉咙干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微弱的气音。
陆沉没有看她。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管线饮水机旁。
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水杯,兑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
然后,他从无菌抽屉里拿出一根透明的医用软吸管,放进水杯里。
他走回床边,没有把杯子递给沈南乔。
他知道她现在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他单手端着那个玻璃杯,微微弯下腰,将吸管的另一头,递到了她的唇边。
这是一个需要绝对信任和配合的动作。
在这个距离下,她甚至能闻到他洗手衣上残留的药水味,和那股属于他本人的清冽气息。
沈南乔没有拒绝。
她顺从地微微低下头,含住吸管,咽下了一口温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燥发炎的喉咙,抚平了昨晚被五十三度烈酒严重灼烧过的食道。
水温控制得刚刚好,不会刺激到牙齿深处的创口,也不会让胃部感到不适。
她一连喝了小半杯,才轻轻摇了摇头,松开吸管。
陆沉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拿过挂在床尾的病历夹,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在上面记录下早上的查房体征。
“林姐呢?” 沈南乔靠在柔软的医用枕头上,声音依然带着病后的虚弱和暗哑。
她记挂着昨晚那个被她搞砸的饭局。
在金悦会所,她喝了王启年的酒,却中途因为急性过敏和牙髓炎进了医院,连个招呼都没打。
得罪了云创资本,那个《长安赋》的女一号肯定保不住了。
不仅如此,按照资本的做派,后续的封杀和违约赔偿才是最致命的。
她需要林曼去善后,去处理那些在名利场里避不开的肮脏麻烦。
“走了。” 陆沉的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我让她通知了你们公司的高层。这一个星期,你所有的通告取消。留在医院观察。”
沈南乔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行。我不能停工一个星期。” 她撑着没有扎针的左手,挣扎着想要从病床上坐起来。
由于动作有些急,扯动了手背上的输液管,血液微微有些回流。
“还有两个品牌活动要出席。如果违约,那个违约金加上疗养院下个月的账单……”
“沈南乔。” 陆沉打断了她的话。他拿着病历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昨晚在急诊手术室里那种几近失控的暴戾和慌乱。
经过一夜的沉淀,他重新在眼底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没有温度的坚冰。
“这里是医院。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他的语气很淡,就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感情的医疗报告。
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控制。
“你这条命,昨晚是我从休克边缘拉回来的。只要你还没出院,你的时间,就由我说了算。谁来求情都没用。”
沈南乔看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手指揪紧了白色的消毒被罩。
她知道他是在拿医生的身份压她。
可是,他根本不明白她现在的处境。
她欠的那些账,母亲在疗养院里每个月流水一样的特护账单,父亲在里面需要打点关系的费用,不会因为她躺在病床上就停止催缴。
“陆沉,你不懂我们那个圈子的规矩。” 沈南乔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云层。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我得罪了资本。昨晚那个局是云创资本攒的。如果不去低头把事情平息下来,我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可能连一个配角的戏都接不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酸涩。 “我没有退路。我必须回去工作。”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写满妥协和认命的侧脸。
他握着病历夹边缘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陆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落下。 没有刻意拔高音量,没有多余的修饰。
却重得像是一块生铁,实打实地砸在了沈南乔的心口上。
沈南乔愣住了。 她转回头,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年前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天台上,他也曾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你走不了。”
但那是年少轻狂的承诺,最终在现实面前摔得粉碎。
现在,他用什么身份,凭什么底气,对一个被资本捏在手里的女明星说出这句话?
陆沉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没有告诉她,在这个漫长的夜里,他已经动用了所有的筹码,替她铺好了一条没有任何人敢阻拦的路。
他合上病历夹,挂回床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八点了。一会护士会送白米汤过来。咽下去。”
说完,他转过身。深绿色的洗手衣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沈南乔靠在病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