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横店影视城,白日的喧嚣已经彻底褪去。
只剩下刺骨的初冬寒风,在空旷的野外拍摄基地里呼啸穿梭。
剧组的几辆高级演员房车停在背风的空地上。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将窗外的严寒严丝合缝地隔绝开来。
林曼接了个电话,眉头紧锁地拉开房车门。
“陈琪那边又花钱找了几个营销号带节奏,我得去和公关部开个紧急视频会。”
林曼拢了拢身上的羊绒大衣,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布艺沙发上的沈南乔。
“你把保温杯里的姜汤喝完,早点睡。”
林曼叮嘱了一句。
“明早还有大夜戏的连轴转,身体要是扛不住就提前跟我说。”
沈南乔点了点头,目送林曼下车。
车门关上,狭小封闭的空间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她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毛毯。
手里拿着那本被黄色荧光笔画得密密麻麻的《长安赋》剧本。
长时间的冰水浸泡和高强度的夜戏,严重透支了她这具身体。
一股隐秘的、丝丝缕缕的酸胀感。 顺着右侧下颌的神经线,缓慢而固执地爬了上来。
那不是牙髓炎发作时那种钻心裂骨的剧痛。
而是那颗刚刚做完最后一步“根管充填”的牙齿,在遇到过分湿寒和极度疲惫时。
牙根底部的组织产生的正常牵扯发酸。
沈南乔放下手里的剧本。
抬起左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按压着右脸颊那一块略微发硬的皮肉。
这种清晰的酸痛感,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
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她脑海深处的某扇门。
她忍不住想起了瑞尔齿科三楼的那间VIP诊室。
想起了角落里那台总是吐着白色水雾的加湿器。
想起了刺眼的无影灯下,那个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男人。
还有他低头用探针检查根管时,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薄荷药皂味。
桌上的剧本连一行字都看不进去了。
沈南乔靠在沙发软垫上,拿过倒扣在一旁的手机。
屏幕解锁,熟练地滑到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母亲转院那天,她发去的那句“谢谢”。
她盯着这片大面积留白的屏幕,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成年人之间的拉扯,往往在于谁也不愿意先交出自己的底牌。
她不想用那种矫情的语气去撒娇诉苦,那不符合她这十年来养成的生存法则。
犹豫了片刻。
她点开键盘,用一种尽量客观、平静的陈述语气,敲下了一行字。
【右侧根管充填后的牙体有酸胀感。没有红肿。】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扔回桌面上,端起林曼留下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生姜水。
心里并没有指望能立刻得到回复。 毕竟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就在她放下保温杯的下一秒。
安静的车厢里,传来“嗡”的一声轻微震动。
沈南乔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那个人仿佛一直守在屏幕那一端,连一分钟的延迟都没有。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陆沉的回复带着他一贯的、属于医生的绝对理智和清醒。
【体温正常吗?有没有伴随咬合痛?】
沈南乔看着这行冷冰冰的文字。
却能透过屏幕,想象出他此刻穿着单薄的睡衣,靠在床头,眉头微蹙的严谨模样。
【体温正常,咬合无碍。只是遇冷发酸。】她回复。
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钟后,大段的文字弹了出来。
【根管充填术后,遇寒引起的根尖周组织应激反应。】
【用干净的毛巾,水温控制在四十度左右,不要超过四十五度。】
【热敷右侧面颊,避开颈动脉。每次十五分钟,间隔半小时。】
全都是枯燥乏味的医学专业术语。 字里行间没有一个字在说关心,也没有一个字在说想念。
但在这种克制到了极致的公事公办里。 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属于成年人之间的张力。
他知道她在横店拍戏,知道她今天下水受了寒。
但他绝口不提。
他用这种最专业的态度,纵容着她在深夜里这通带着一点试探意味的打扰。
沈南乔走到房车自带的小水槽边。 打开水龙头,将水温调到微烫的程度,打湿了一块干净的纯棉毛巾。
拧干水分后,她重新坐回沙发上,将热毛巾轻轻贴在右脸颊上。
温热的水汽透过毛巾,一点点渗入发酸的皮肉。
那种熨帖的温度。
像极了那天在无影灯下,他隔着医用手套稳稳托住她下颌的掌心。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热敷完早点休息。不要仗着年轻透支身体。】
沈南乔感受着脸颊上源源不断的温度。 她单手打字,眼底泛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笑意。
【知道了。陆医生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肆虐。
但房车里的这方狭小空间,却因为这几条隔着几百公里的冷硬短信。
被烘托出了一种隐秘而滚烫的温度。
谁都没有先说破那层窗户纸。
却在这个初冬的深夜里,完成了一场灵魂深处最亲密的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