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的鸣瑞总院急诊大厅,像一个沸腾的绞肉机。
刺鼻的来苏水味混杂着泥土和血液的腥气。
平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醉汉的呕吐声以及家属的哭喊交织在一起,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得令人眩晕。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司机小赵满头大汗地在前面开路。
沈南乔死死抓着平车的金属护栏,跟着小赵往前推。
她脸上卡着宽大的墨镜,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那件在保姆车里脱下的大衣根本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针织衫。
平车上,林曼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青白,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冷汗把她的套装领口浸得透湿。
“急性腹痛,疑似胃穿孔!医生!”沈南乔冲到分诊台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发着颤。
分诊台的护士头都没抬,机械地敲着键盘:“先去那边机子上建档挂号,把就诊卡拿过来。急诊按濒危等级排队,前面还有三个外科急腹症,去大厅左边排队等叫号。”
“她已经休克了!不能先处理吗?!”沈南乔一把按住分诊台的边缘,指骨用力到泛白。
“小姐,急诊有急诊的流程,没有卡系统录不进去。”护士抬起头,皱了皱眉,“先去挂号。”
沈南乔僵在原地。
她甚至不敢摘下墨镜和口罩去刷脸。
这里是人流最密集的公共区域,只要她这张脸暴露,不到十分钟,急诊大厅就会被举着手机的围观群众和潜伏的狗仔堵得水泄不通,林曼的救治只会更加寸步难行。
她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却发现指尖抖得连屏幕密码都按不对。
“滴——” 分诊台侧面的医生专用通道门被人推开。
陈旭刚刚结束了一台复杂的儿童牙外伤急诊手术。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滑稽的海绵宝宝洗手衣,头上戴着蓝色的手术帽,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打出来的速溶咖啡。
连轴转了十个小时,他困得眼皮直打架。
他端起纸杯刚准备喝一口,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中央那辆被卡在人群里的平车。
视线触及平车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陈旭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个在星耀大楼底下,冷着脸嘲讽他洗手衣难看、却还是把他带去的粥喝得干干净净的女魔头,此刻像块破布一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啪”的一声。
装满热咖啡的纸杯被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废物桶里,溅出的褐色液体打湿了垃圾桶的边缘。
陈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他身上那种平时插科打诨的怂劲儿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常年在一线手术台上面对生死的医生,特有的冷硬和强悍。
“让开。”
陈旭沉着脸,直接拨开挡在平车前面的两个家属。
他一把攥住平车的推手,甚至没看旁边全副武装的沈南乔。
“陈医生?”分诊台的护士愣了一下,“她们还没建档……”
“急性急腹症,疑似严重胃穿孔伴内出血。挂我科室的内网账上!”
陈旭的声音严厉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越过了所有繁琐的程序,“通知胃肠外科二线值班的李主任,马上下来!小赵,推车!走VIP通道进一号抢救室!”
小赵如蒙大赦,赶紧推着车往前跑。
“戴好你的口罩,低头跟上。”陈旭偏过头,低声对沈南乔丢下一句,随后直接刷开了VIP病区的门禁。
厚重的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平车被迅速推入。
随着门禁在身后重新闭合,急诊大厅的喧闹、拥挤,连同那些可能存在的闪光灯,被严丝合缝地彻底隔绝在外。
抢救室门顶的红灯亮起。
林曼被推了进去。
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冷气从中央空调的通风口源源不断地送出来。
沈南乔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的脱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慢慢地顺着墙壁滑落,最终跌坐在地胶上。
双手抱住膝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以为她能斩断一切。
两天前,她在横店的晨雾里,把洗好的衬衫连同绝情的话一起掷还给陆沉,信誓旦旦地说着要划清界限。
她以为只要她跑得够远,工作安排得够满,就能维持住那点可怜的自尊。
结果呢?
在真正面对生死关头的绝境时,她甚至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本能地、狼狈地,一头撞回了他的地盘。
寂静的走廊尽头,电梯楼层显示器的数字正在快速跳动。
“叮。” 金属门向两侧平稳滑开。
一阵沉稳、规律的脚步声踏在走廊的地毯上。
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朝着抢救室的方向逼近。
鸣瑞总院的内网系统,是陆沉亲自找人做的底层架构。
十分钟前,当陈旭用内部权限刷开VIP门禁,并在后台特殊报备栏里敲下“林曼”以及陪同人员的车牌号时。
陆沉放在公寓床头的私人手机,立刻收到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他原本今晚根本不在总院。
沈南乔没有抬头。
她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那双黑色皮鞋停在了她面前。
沈南乔咬紧了毫无血色的下唇。
她等着他的嘲弄,等着他那句刻薄的“沈小姐不是要划清界限吗,怎么又越界了”。
毕竟,是她先不要体面地跑回来的。
但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落下。
视野上方,一片白色的阴影笼罩了下来。
陆沉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他直接脱下了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白大褂,弯下腰,动作不容拒绝地、强硬地将这件宽大的衣服,披在了沈南乔只穿着单薄针织衫、冻得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衣服上那股清冽干净的薄荷药皂味,瞬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陆沉没有松手。
他修长的双手隔着白大褂,按在她的双肩上。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钉死在原地,却又稳稳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南乔被迫抬起头,隔着墨镜,对上了他的眼睛。
男人的眼底没有嘲笑,没有奚落。只有一片翻涌着的、深不见底的暗火。
那是一种压抑的疯狂,混合着对她这副狼狈模样的无可奈何。
“我说过。” 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在这条空荡荡的VIP走廊里,一字一顿地砸进她的耳膜。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问她冷不冷。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宣示绝对主权的语气告诉她:
“只要你还在喘气。你就逃不出我的无影灯。”
……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