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门顶的红灯,刺目地亮着。
急诊VIP走廊里的冷气打得很足,吹在人身上,像是一把细密的钝刀子。
沈南乔靠在墙壁上,身体的战栗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停止。
十年前那些讨债人砸门的巨响,和刚才林曼倒在地下车库那一滩褐色液体里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重叠、交错。
她以为这十年自己早就练就了钢筋铁骨,可当身边唯一并肩作战的人倒下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还是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她。
直到肩头一沉。
那件带着男人体温的白大褂,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沈南乔被迫抬起头。
陆沉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穿外套,深色的衬衫在走廊的白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但他伸出的双手,却实打实地握住了她冰凉透骨的手指。
那是一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
骨节分明,干燥,且带着一种绝对不容挣脱的力量感。
他没有出声嘲讽她前两天的“划清界限”,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进鸣瑞总院。
“我说过。”
陆沉看着她眼底还没褪去的惊惶,拇指指腹强硬地压过她的手背,用那种近乎偏执的体温,一点点将她从创伤应激的边缘强拽回来,“你逃不出我的无影灯。”
沈南乔的呼吸滞在喉咙里。
白大褂上那股干净清冽的薄荷药皂味,强势地盖过了走廊里的来苏水味。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
在这个极度恐惧的深夜,她像一个终于抓住浮木的溺水者,任由他温热的掌心包裹住自己所有的狼狈。
“咔哒。”
抢救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胃肠外科的李主任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
“急性胃溃疡伴轻微出血。”
李主任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陆沉,又看了一眼被他用白大褂裹着的沈南乔,心里虽然诧异,但面上依旧专业。
“情况稳住了。但病人的胃黏膜已经薄得像纸,需要立刻住院静养,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那根紧绷在沈南乔脑子里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松开了。
她脱力地靠向背后的墙壁,还没滑下去,陆沉的手臂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去病房。”陆沉的声线沉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却奇异地定住了所有的慌乱。
……
清晨六点。VIP病房。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林曼睁开眼时,入眼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尖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左手背上传来点滴的冰凉感。
她皱了皱眉,胃部那种刀绞般的剧痛已经变成了隐秘的酸胀。
“林总,您醒了?!”
趴在沙发边缘打盹的助理小赵猛地惊醒,眼底全是红血丝,“吓死我了,大半夜的您直接倒在车库里……”
林曼没有理会小赵的后怕。
她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瞬间被星耀娱乐那堆错综复杂的行程表填满。
“几点了?”林曼声音嘶哑,干脆利落地想要撑着坐起来,“南乔上午的杂志拍摄……”
“乔姐全推了。”小赵赶紧按住她,“乔姐说您什么时候出院,她什么时候开工。”
“胡闹!”林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无影灯下》的剧本围读就在下周,这两天必须把热度铺出去。去,把我包里的手机拿过来。”
她看了一眼小赵手里刚才去楼下便利店买来提神的咖啡,“那杯冰美式,给我。我头疼。”
小赵犹豫了一下:“可是医生说您胃出血……”
“我死不了。拿过来。”林曼的眼神一冷,拿出了在星耀娱乐当女魔头的气场。
小赵被她的眼神一扫,怂得缩了缩脖子,只能乖乖把手机和那杯还带着冰块的冰美式递了过去。
林曼靠在枕头上,左手挂着水,右手接过那杯冰美式。
就在塑料吸管刚碰到她嘴唇的那一秒。
病房的门被人毫无预兆地一把推开。
陈旭站在门口。
他刚结束一整晚的儿牙急诊,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眼底一片青黑。
身上那件原本显得滑稽的海绵宝宝洗手衣,此刻甚至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石膏粉末。
他手里拿着查房的病历夹,视线穿过病房,精准地落在了林曼右手的那杯冰美式上。
塑料杯壁上凝结着冷凝水。
冰块在褐色的液体里浮沉。
陈旭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嬉皮笑脸、在林曼面前怂得像个鹌鹑的娃娃脸,在一瞬间冷透了。
没有一点表情,没有一句废话。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皮鞋踩在地胶上,步伐重得带风。
林曼凤眼微眯,刚想开口:“陈医——”
话还没说完。
陈旭修长的手指直接越过病床的护栏,一把捏住那个塑料咖啡杯的杯口,从她手里硬生生地抽走了。
紧接着,他空出的左手精准地钳住林曼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将她刚解锁的手机也一并抽离。
“陈旭!你疯了?!”林曼厉声呵斥,长居上位者的威压瞬间爆发。
陈旭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将那杯双份浓缩的冰美式,对准角落里的黄色医疗废物桶。 松手。
“哐当——!”
半杯冰块混合着褐色的液体,重重地砸在桶底,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小赵吓得贴在墙上,连呼吸都停了。
林曼气极反笑,胸膛微微起伏。
她盯着眼前这个穿着卡通洗手衣的年轻医生,冷声开口:“陈医生,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把手机给我。”
陈旭把手机随手扔在远处的导诊台上。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金属护栏上。
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将林曼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那张娃娃脸上,此刻全是属于一个专业医生在面对不遵医嘱的病人时,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林总。”陈旭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句句像是在冰水里淬过,“在星耀,你说了算。但在我的病房,胃黏膜说了算。”
他凑近了一点,黑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毫无血色的唇,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硬和压迫感。
“你想死可以。别死在我面前。”
林曼愣住了。 在这个名利场里,她见惯了资本的算计,见惯了为了利益撕破脸的咆哮。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纠葛、只是纯粹因为她在糟蹋自己身体,而爆发出的愤怒。
她看着他胸口那个滑稽的海绵宝宝印花。
再往上,是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和他紧绷到几乎要咬碎后槽牙的下颌线。
一句习惯性的反唇相讥卡在喉咙里,竟然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位在娱乐圈杀伐果断的女魔头,破天荒地,在一个儿科医生的冷脸面前,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