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鸣瑞总院VIP病区。
走廊里的送药车发出极轻的滚轮声,病房内却剑拔弩张。
林曼单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胃部,另一只手利落地撕开了手背上固定留置针的医用胶布。
塑料软管拔出的瞬间,一滴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背苍白的皮肤往下滚。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拿过旁边的无菌干棉签,随手用力按住。
“去办出院手续。十点半星耀有一个跟平台方的S级项目对赌会,下午两点前我必须出现在高层会议室。”
林曼一边忍着额头的冷汗套上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助理小赵下令。
小赵急得快哭了,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连一步都不敢挪:“林总,真的不行!昨天急诊的李主任千叮咛万嘱咐,说您的胃黏膜现在薄得跟纸一样,再折腾一旦穿孔……”
“星耀的高层不会等我的胃长厚。”
林曼冷冷地打断她,凤眼一扫,压迫感十足,“拿申请单来,我自己签字。”
病房的门,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陈旭今天没穿那件惹眼的海绵宝宝洗手衣,换了一件板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
他双手抄在口袋里,就那么大喇喇地往门框上一靠,长腿一伸,直接用身体堵死了病房唯一的出口。
“林总这是要去哪儿啊?”陈旭看着她手背上渗血的棉签,声音没什么起伏,全然没了平时在导诊台前那种插科打诨的怂劲儿。
“回公司。”
林曼踩进七厘米的细高跟里,拎起放在沙发上的爱马仕手袋,脊背挺得笔直,“陈医生,感谢你昨晚的救治和通融。医药费我会让人十倍打进你们科室的账户,现在,借过。”
陈旭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的女人,突然勾了勾唇角,笑得有些痞气:“行啊,门就在这儿,林总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林曼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态度,心里闪过一丝狐疑,但脚下没停,刚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您前脚走,我后脚就给那几家相熟的娱乐八卦号打电话。”
陈旭慢条斯理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了两圈。
林曼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陈旭看着她僵硬的背影,继续慢悠悠地往下说:
“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星耀娱乐执行总裁深夜急诊,疑似胃穿孔命悬一线,星耀高层震荡在即】。林总,您是玩资本的,您不如猜猜看,这新闻只要放出去十分钟,你们星耀下午的股票能跌停几个点?”
“你敢。”林曼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眼神如果能杀人,陈旭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了。
在名利场里,林曼见多了拿合同漏洞和违约金来威胁她的资本老狐狸,也见惯了各种卑劣的商业手段。
但她万万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脱线的儿科大夫,竟然不按套路出牌,一把捏住了她最致命的七寸。
“你看我敢不敢。”陈旭收起脸上的笑意,站直了身体。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林曼,属于成年男性的身高优势在此刻显露无疑。
“林曼,我不管你外面有多少个亿的生意要谈,也不管你那个破对赌协议有多重要。”
陈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咬字极重,“在我的病区,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得把最后两组消炎药和抑酸剂给我挂完再走。”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赵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半分钟后。
林曼看着陈旭那双毫无杂念、没有半点商场算计、纯粹只是在跟她的生命安全较劲的眼睛。
她紧绷的肩膀,竟然不由自主地慢慢松懈了下来。
她知道陈旭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医生,骨子里有着一种近乎轴的职业偏执。
“算你狠。”
林曼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爱马仕包重重地扔回沙发上。
她弯腰脱下刚穿上的高跟鞋,赤着脚走回病床,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重新躺下,把按着手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伸出胳膊:“让护士来扎针。”
这是她这五年来,第一次在非资本的博弈中,举了白旗。
中午十二点。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陈旭走进来,这次他没有空着手,而是端着一个造型违和的粉色不锈钢保温桶。
他没说话,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极淡的大米清香飘了出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佐料,就是最寡淡、最浓稠的养胃白粥。
“吃。”陈旭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碗,盛了一碗,连同勺子一起推到病床的移动餐桌上。
林曼扫了一眼那个粉色的保温桶,挑了挑眉:“你们鸣瑞总院VIP病房的病号餐,包装这么有童心?”
“我妈今早熬的。”陈旭回答得理直气壮,“她老人家手滑,米放多了我喝不完。顺手给你带一份。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林曼看着那碗白粥。
她习惯了饭局上的山珍海味,习惯了用拉菲和茅台去谈生意,面对这种毫无包装、直白到有些拙劣的关心,她竟然找不到平时那种尖酸刻薄的词去反击。
她没有接话,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温度刚刚好,不烫嘴,软糯的米油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将那一阵阵的隐痛温和地包裹起来。
陈旭就坐在旁边,双手抱胸,也不玩手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直到看着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得干干净净,他才满意地收起保温桶的盖子。
没有商场上的虚与委蛇,没有利益交换的互相试探,只有最直白的人间烟火气。
林曼靠在枕头上,感觉自己那块冷硬了多年的心,被这碗毫无作料的白粥,烫得微微发软。
……
深夜十一点半。
探视时间早已结束,鸣瑞总院VIP病区的走廊安静得落针可闻。
为了随时照应林曼的突发状况,也为了避开外面可能蹲守的狗仔,沈南乔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医院。
她没有去休息,而是坐在走廊角落的长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手里拿着林曼的平板电脑,正在核对明天剧组需要协调的通告单。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沈南乔看得眼睛发酸,抬手揉了揉眉心。
突然,一道高大的阴影从身侧投了下来,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头顶那盏白炽灯的光线。
沈南乔抬起头。
陆沉穿着白大褂,站在她面前。
他没戴眼镜,深邃的五官在冷光下透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沈南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客套的防备:“陆主任还没下班?林姐已经睡了,查房的话可以明早再……”
话还没说完。
陆沉突然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客气地直接抽走了她手里的平板电脑。
“陆沉,你干什么?”沈南乔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伸手就要去抢。
陆沉手腕一抬,避开了她的动作。
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侧面按了一下,“咔哒”一声,屏幕瞬间熄灭,陷入黑屏。
“十二点一刻。”陆沉将平板随手搁在旁边的导诊台高处,声音低沉冷硬,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人体免疫系统自我修复的底线时间。陪护人员如果免疫力低下,会成倍增加院内交叉感染的风险。这是临床常识。”
他伸出手,没有去拉她的衣袖,而是直接、强硬地一把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掌心的温热瞬间贴上了她冰凉的皮肤。
“起来。”他稍稍用力,将她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沈南乔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压着嗓子抗议:“我不困。林姐半夜如果醒了需要人照顾,小赵一个人忙不过来。而且明天的行程我还没对完。”
“我的医院里有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特级护工和中央监护系统。”陆沉直接切断了她的借口,拉着她朝走廊另一侧的休息区大步走去,“她不需要一个大明星坐在走廊里给她当保安。”
沈南乔的手腕被他紧紧扣着,男人的力道拿捏得极准,挣脱不开,却又不会弄疼她。
陆沉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
他推开门,将她拉了进去。
门内的感应灯亮起。
沈南乔愣了一下。
这显然不是一间普通的家属休息室。
房间里恒温系统开着,温度适宜。
单人床上铺着干净的无菌床品,旁边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备用的深绿色洗手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属于陆沉个人的薄荷药皂香气。
“这是你的值班室。”
沈南乔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陆沉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寸步不让。
“现在是你的。”他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得骇人,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密不透风的网。
“陆沉,你别太过分。”沈南乔仰起头,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我不睡这儿。”
“睡觉。或者我现在叫值班护士过来,给你推一针镇静剂。”
陆沉语气平静地说出这句近乎疯批的威胁,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沈南乔咬着牙,盯着他。
她知道他敢。
这个男人在医学的领地里,有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控制她。
她没有再往外冲。陆沉看着她终于妥协地站在原地,往后退了半步,退出了房间。
“咔哒。” 门被关上。
紧接着,金属锁舌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从外面,用钥匙反锁了门。
沈南乔站在陌生的、充满他气息的房间里,听着门外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停留在不远处,再也没有离开。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直白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在收网时的那份强势与绝对的掌控欲。
他不跟她吵,不跟她闹。他直接画地为牢。
她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