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冷风夹着粗粝的黄沙,呼啸着卷过空旷的戈壁滩,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银川,《长安赋》大结局的实景拍摄地。
“咔!这条过!南乔刚才那个绝望的眼神太棒了,情绪到位!各部门注意,大家原地休息二十分钟,场务赶紧放饭!”
导演举着有些漏风的扩音喇叭大喊,喊完立刻缩着脖子,把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军大衣裹得死紧。
几十米高的土坡上,沈南乔被两根细细的威亚钢丝吊着,正缓慢地降落。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红色古装戏服,此刻早就被泥水和黄沙糊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裙摆甚至被地上的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双脚刚一落地,两个武术指导立刻上前帮她解开沉重的威亚衣。
沈南乔的腰间早就被勒出了一圈青紫,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极轻地喘了两口气,甚至抬手拒绝了助理小赵递过来的充电暖手宝。
她径直走到背风口的一个简易帐篷角落,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接过了场务发来的一盒早就冷透的剧组盒饭。
“乔姐,这饭都结块了,太硬了。”小赵看着那盒甚至还夹杂着几粒黄沙的米饭,心疼得直皱眉,赶紧去拧保温杯的盖子。
“要不我用热水给你泡一下吧?你这几天连着拍大夜戏,胃本来就不好,再吃这种冷饭肯定要疼的。”
“不用,就这么吃。泡软了没嚼劲,反而咽不下去。”
沈南乔摇了摇头,随手掰开劣质的一次性木筷,搓掉上面的木刺,夹起一团冷硬的米饭,大口地扒进嘴里。
这里的拍摄条件艰苦,为了赶在大雪封山前拍完这场千军万马的城池保卫战,整个剧组都在玩命。
她需要迅速补充体力,根本顾不上女明星所谓的娇气。
米饭很硬,甚至还带着没洗干净的微小砂砾,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南乔用力地咀嚼着,试图将那些冷硬的食物嚼碎。
就在上下颌骨用力闭合的那一瞬间,右侧下颌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无法忽视的触感。
没有任何疼痛,也没有任何异物感。
那颗由顶级二氧化锆切削而成的全瓷牙冠,和她的基牙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咬合面完美得就像是她天生的一样。
可是,就是这种太完美的契合,让她在每一次上下牙齿撞击、每一次用力咀嚼这干硬饭菜的瞬间,都能敏锐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冷风倒灌进帐篷。
沈南乔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双原本因为入戏而透着决绝的漂亮眼睛,突然空了一秒。
——“界限划得很漂亮,费用算得很清楚。但你最好记住,沈南乔。那颗牙,在你的骨头里。”
——“从今天起,你每一次吃饭、每一次咽口水,甚至每一次接吻,都在用我给你的东西。”
陆沉那句压抑着疯狂与狠戾的话,穿透了银川呼啸的风沙,跨越了两千多公里的物理距离,突兀、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里炸响。
沈南乔握着一次性筷子的手,猛地一僵。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半个月前,在瑞尔齿科三楼那间密不透风的诊室里。
那个男人将她死死困在牙椅上,他滚烫的呼吸,他带有侵略性的手指压在她下颌皮肤上的触感,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她以为她赢了。
她以为只要把钱结清,只要她逃得足够远,逃到这漫天黄沙的大西北,每天把自己累得像条狗一样,只要沾着枕头就能睡死过去,她就能把那个充满薄荷药皂味的男人彻底从脑子里剔除。
可是她错得离谱。
人不在北京,那个男人却用最残忍、最无法抗拒的医学手段,把他的专属烙印死死地打进了她的骨血里。
内侧基底面上那三个高精度激光微雕的字母——【S.N.Q】,就像是一把精密的、带着倒刺的锁。
这把锁,精准地锁住了她作为人类每一次进食、每一次吞咽的本能。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喘气,只要她还需要吃饭。
她就永远、永远也摆脱不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甚至不需要出现在她面前,就能让她在每一次咀嚼时,都清晰地想起他。
“咳……咳咳!” 沈南乔因为呼吸的错乱,被一口干硬的冷饭猛地呛住,顿时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尾都泛起了一抹狼狈的猩红。
“乔姐!慢点慢点!”小赵吓了一跳,赶紧把温热的水杯递到她嘴边。
沈南乔夺过水杯,仰起头灌了一大口水。
温水滑过口腔,咽下去的那一瞬间,水流的温度再次拂过右侧那颗牙齿。
它就像是一个蛰伏在她身体里的监视器,再一次冷冰冰地彰显了它的存在。
沈南乔闭上眼,把水杯塞回小赵手里。
她靠在折叠椅粗糙的椅背上,仰起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沉,你真狠啊。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大西北的气温骤降,甚至下了两场大雪。
沈南乔把所有无处发泄的情绪、所有被那颗牙齿折磨得几乎要发疯的焦躁,全部倾注在了戏里。
她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里骑马狂奔,从马背上摔进泥水里摸爬滚打,拒绝使用任何替身。
她把《长安赋》里那个国破家亡、身披战甲的公主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演得入木三分,连向来以严苛著称的导演都在监视器后偷偷抹眼泪。
只有沈南乔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演戏。她是在发泄。
她是在用肉体上的极度疲惫,去对抗精神上那张无孔不入的网。
这期间,剧组出了个小意外。
同组的一个男二号在拍打戏时,不小心被长枪的道具杆子挥到了脸,当场磕断了半颗门牙,满嘴是血。
剧组制片赶紧从最近的县城医院请了个口腔大夫过来应急处理。
那天晚上,沈南乔刚好去隔壁帐篷拿剧本,隔着半拉开的门帘,她看到了那个县城大夫。
大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洗得有些发黄的白大褂,身上的消毒水味刺鼻,劣质的橡胶手套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石膏粉。
他拿着镊子的手有些粗鲁,疼得男二号在简易躺椅上直抽冷气。
沈南乔站在帐篷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的,是鸣瑞总院三楼那间恒温的特需诊室。
是陆沉那件永远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带着清冷薄荷药皂香的白大褂。
是他戴着蓝色丁腈手套、骨节分明且修长的双手。
是他拿着手术器械时,那种绝对精准、从不让人感到一丝疼痛的神明般的掌控力。
一旦见过了云端的雪,又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地上的泥。
沈南乔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营地。
她站在空旷无垠的戈壁滩上,任由刺骨的寒风吹透她单薄的羽绒服。
她不得不绝望地承认,哪怕相隔万里,她潜意识里的每一个标准,都已经被那个男人彻底同化了。
……
三个月后。 在一场宏大的、鲜血与黄沙交织的城墙爆破戏中,《长安赋》迎来了最终的大结局。
“咔——!我宣布,《长安赋》全组,正式杀青!”
随着导演用尽全力的一声怒吼,整个大漠戈壁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掌声。
场务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礼花筒,五颜六色的彩纸在灰暗的天空下纷纷扬扬地落下。
工作人员互相拥抱,几个跟组三个月的小姑娘甚至激动得抱头痛哭。
制片人满脸堆笑地捧着一束巨大的、空运过来的红玫瑰,走到沈南乔面前:“南乔,辛苦了!这三个月你的表现,绝对是拿奖的水平!”
“谢谢导演,谢谢大家。”
沈南乔接过那束沉甸甸的杀青花束,对着周围的工作人员微微鞠了一躬。脸上挂着得体、明艳的微笑。
可是,当她抱着花,转身走向自己的保姆车时。
随着周围喧闹的人群渐渐被抛在身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褪得干干净净。
保姆车门关上,将所有的欢呼声隔绝在外。 车厢里极其安静。
沈南乔脱力般地陷进座椅里,怀里的红玫瑰被随意地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片苍茫、冷硬的大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三个月的“麻醉剂”失效了。
高强度的连轴转一停下来,那种被强行压制在身体最深处的空虚感,瞬间反扑。
连带着右侧下颌骨里的那颗牙,似乎都在隐隐发烫。
“乔姐,晚上的杀青宴你还去露个脸吗?”
小赵坐在副驾驶上,一边整理着回京的航班信息,一边回头问,“林总那边发了消息,说机票已经订好了,明早九点直飞北京。”
沈南乔闭上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她在这片黄沙里藏了三个月,以为是逃避,其实不过是在饮鸩止渴。
该面对的,躲在天涯海角也躲不掉。
“不去杀了。跟导演说我连拍大夜戏身体不舒服,让他们挂我的账,随便喝。” 沈南乔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认命般的沙哑。
“通知林曼,明早回北京。”